飞机冲进云层,京城最后一点灯火彻底看不见了。
路景年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安全带还系着。等飞机完全平稳,提示灯熄灭,他才松开一点,弯下腰,从脚边那个带柔软内衬的行李箱里,把那本《刺猬与猫》拿了出来。
硬壳封面有点凉。
他指腹在上面摩挲,从左到右,一遍又一遍。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他翻开。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小猫离开的背影。刺猬尖刺上挂着的绒毛。
夹层里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还在原位,“路景年,刺猬的拥抱注定伤人。我走了,别再找。”字迹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看了几秒,合上画册,放到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接着,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文件袋。
打开,抽出一份文件。纸张有点泛黄了,是那种放了很久的、被空气氧化出来的旧色。
标题是:《离婚协议》。底下,乙方签字栏那里,只有一个名字:莫沫。
字迹干净利落。
甲方签字栏,是空的。
路景年盯着那个空白的格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钢笔,旋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大概一厘米的距离。不动。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看见他这副样子,没敢打扰,悄悄过去了。
路景年的手很稳,但笔尖在抖。
非常细微的颤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莫沫签这份协议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是不是一边哭一边签的?还是已经哭不出来了,只剩麻木?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三年,他像个瞎子。笔尖又往下压了一点,几乎要碰到纸面。
只要落下去,签上“路景年”三个字,这份从法律上讲一直没生效的婚姻,就真的结束了。
他手指用力,指节绷紧。笔尖离纸面只剩一张纸的厚度。
停住。
然后,很慢地,他把笔抬了起来。旋上笔帽。把协议折好,重新塞回文件袋,放回内侧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心脏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又闷又疼。
不能签。签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哪怕现在她身边可能已经有了别人,哪怕她可能恨他恨到骨子里,哪怕找到她之后,她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但只要这份协议没签,在法律上,她就还是他妻子。
这是他最后一点,可怜又可笑的念想。
路景年重新睁开眼,拿起旁边座位上的卫星电话。
开机,拨号。
电话很快接通,是李泰的声音,压得很低:“路总?”
“说。”路景年声音有点哑。
“赫尔辛基那边团队确认了,画展开幕式是后天下午两点,在芬兰大厦主厅。太太……莫小姐的作品在A区最显眼的位置。酒店范围也圈定了三家,都是离展馆近、安保好、私密性高的,团队已经分头去核实了,最晚明天中午给您确切消息。”
“嗯。”路景年应了一声,“顾云峥那边呢?”
“联系上了。”李泰顿了顿,“顾医生本人接的电话,态度……还算客气。他说可以等您抵达后,安排一次咨询,时间地点由您定。我留了我们在赫尔辛基的紧急联系方式。”
路景年没立刻说话。顾云峥。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过很多遍。莫屿的过命兄弟,顶尖心理医生,在莫沫最破碎的三年里,陪在她身边的人。敌意像野草一样疯长,但他压下去了。
他现在没资格对任何站在莫沫那边的人有敌意。
“告诉他,”路景年开口,“我落地后,随时可以见面。地点他定。”
“是。”挂了电话,路景年把卫星电话扔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