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张对折的便利贴,想了想,没直接放桌上,而是轻轻压在了碗下面。做完这个,他视线扫过莫沫安静的睡脸,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画室。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还有莫沫身上那种很淡的、像晒过太阳的织物一样的香气。
很安静。
和他平时习惯的那种、冰冷空荡的安静不一样。
路景年抿了抿唇,最终没走。
他走回画室,在离沙发不远的那张工作椅上坐了下来,拿出随身带的平板,开始处理公务。
画室里只剩下他敲击屏幕的细微声响,和莫沫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路景年敲屏幕的手指一顿,没抬头。
莫沫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毯子滑下来。然后她看到了矮几上那碗姜茶,也看到了碗下面压着的柠檬黄便利贴。
她伸手拿起来,展开。
看到上面那个丑丑的小刺猬时,她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路景年听见很轻的一声笑。
他忍不住,抬眼看了过去。
莫沫正拿着那张便利贴,眼睛弯成了月牙。
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嘴角翘着,笑得特别……亮。
她抬头,正好对上路景年看过来的视线。
路景年立刻垂下眼,继续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着,也不知道划的什么。
“路先生,”莫沫开口,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软,“你画的?”
“……嗯。”
路景年应了一声,没抬头。
“画得……挺可爱的。”
莫沫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路景年耳朵有点热。
可爱?他那画得跟个带刺的煤球似的,哪里可爱了?
他没接话。莫沫也没再说什么。她端起那碗凉了的姜茶,小口小口喝完了。然后她起身,把碗送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新的便利贴。她走回路景年身边,把便利贴放在他平板旁边。路景年瞥了一眼。
便利贴上画着一只毛茸茸的小橘猫,正用脑袋轻轻蹭着一只缩起来的刺猬。刺猬的刺还是张开的,但小猫好像一点也不怕。
画得比他好多了。
生动,温暖。
莫沫放下便利贴,就回到画板前,拿起画笔,继续画她没完成的作品。
沙沙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路景年看着那张“小猫蹭刺猬”的便利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小心地拿起来,夹进了自己正在看的一份文件里。
画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莫沫画画,他处理工作。偶尔他抬眼,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时间好像走得很慢。
“先生,展厅马上就要清场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路景年从回忆里猛地拽了出来。他手指还抵在冰凉的画框玻璃上。
眼前的暖阳、画室、沙发上苍白的脸、丑丑的小刺猬和蹭脑袋的小猫……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这幅巨大的、冰冷的《冬眠的刺猬》。
和画里那抹几乎看不见的、柠檬黄的暖色。
路景年慢慢收回手。
心脏那块地方,后知后觉地漫上一股尖锐的酸楚,比刚才在阴影里看着她离开时,还要疼上十倍。他以前从来不知道,那些他当时觉得别扭、不自在、甚至想逃避的日常片段,原来早就一点一点,像那抹暖黄色一样,悄无声息地渗进了他冰封的世界里。
而他,像个瞎子。
一直等到她彻底离开,等到所有颜色都褪成黑白,等到自己被困在这幅《冬眠的刺猬》面前,才在三年后的异国他乡,隔着冰冷的玻璃,看见了那一点点她曾经努力留下、他却从未真正抓住的暖意。
路景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尾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往后退了一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幅画,和画里那抹暖色。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着空荡荡的展厅,也像是对着三年前那个在画室里对他笑的女孩说:
“我看见了……”
“你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