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但他睁不开眼,只觉得眼皮滚烫。他以为是顾云峥回来了。
脚步声很轻,走到他附近,停下了。
然后,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食物的香气。是粥。还有一点……她身上特有的,颜料的松节油味和一点点桃子汽水似的甜香。
不可能。
是幻觉吧。烧糊涂了。
他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
视线模糊,但他看到床边柜子上,多了一个保温桶。旁边还放着退烧药和一杯水。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衣角。
就站在他床前。路景年心脏猛地一缩,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挣扎着半撑起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莫沫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沫……沫?”路景年声音哑得几乎破音,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全是血丝,还有不敢置信的光。“是……是你吗?还是我又……”
他又觉得这是梦了。这三年来,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一碰就碎。
莫沫没说话。她看着路景年烧得通红的脸,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双死死盯着她、生怕她消失的眼睛。她手里还拿着从楼下药店多买的一包冰贴。
路景年见她不动,也不说话,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被巨大的恐慌取代。“别……别走。”他声音带了哭腔,颤抖着伸出手,朝着她的方向,手指虚虚地抓着空气,“就一会儿……就一会儿行不行?我……我保证不说话,不惹你烦……你别走……”
他烧得神志不清,所有的骄傲、冷漠、壁垒,全塌了。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祈求。
像个溺水的人,看着唯一一根浮木。
莫沫喉咙发堵。她看着他伸出来的、因为之前浸泡而仍然红肿的手,上面还有细小的破口。她没躲开。也没上前。
路景年等不到回应,眼里的光彻底灭了。手无力地垂下来,砸在床垫上。他闭上眼,把自己重新缩回去,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沫沫……画……我弄坏了……对不起……”
莫沫吸了口气。她走到床边,把冰贴和药放下。目光扫过房间,想看看有没有热水壶。
然后,她的视线被床头柜上摊开的东西【吸附】住了。是那本《刺猬与猫》。摊开的那一页,是刺猬独自蜷缩在风雪里。
但那只刺猬旁边的空白处,多了一点点颜色。很小,很淡,像是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浅的暖黄色,小心翼翼地涂上去的。
像是一盏微弱得快要熄灭的小灯。
又像是一颗,试图重新捂热的、笨拙的心。莫沫盯着那点涂改痕迹,看了很久。
床上,路景年又开始含糊地喊她的名字,夹杂着破碎的道歉。莫沫回过神。她拿起刚才买的冰贴,撕开一片,然后弯下腰。
她的指尖碰到路景年滚烫的额头。
路景年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睁开。
这一次,他清晰地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看着她手里拿着的冰贴。
不是梦。
他连呼吸都停了。
莫沫没看他,专注地把冰贴贴在他额头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生硬。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皮肤,有点抖。
贴好,她直起身,想走。
手腕突然被抓住。
路景年的手很烫,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他看着她,眼睛通红,声音哽咽:“……别走。”
莫沫僵住了。
“就一下……”路景年语无伦次,“我病了……我很难受……你陪陪我……就一下……求你了……”
他从来没这样说过话。卑微到尘土里。
莫沫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那上面还有伤痕和红肿。她没挣开。
她也没答应。
门外,顾云峥静静地站在走廊阴影里,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药袋。他透过未完全关紧的门缝,看着里面。看着莫沫僵直的背影。
看着路景年死死抓住她的手。他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