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偶尔也有苦涩的时候。
白天功课没完成挨了夫子的训、和伙伴们疯跑时摔破了膝盖,又或者是在严厉的父亲那里受了委屈,这些小孩子们就会带着眼泪入睡,连带梦境都又咸又苦。
但温翎有时也会因为好奇去这类梦境里逛一逛,看那些小孩哭得鼻涕口水糊住满脸,哭得像是皱巴巴的丑猴子,其实也挺有意思。
有一次他进入了一个这样的梦境,看到那个小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人在一片白茫茫中没有方向地往前走,瘦小身影看起来伶仃可怜,连温翎都要忍不住上去安慰他。
直到小男孩撞上一片粉纱的裙角。
“怎么哭得这么可怜,谁欺负我们幺儿啦?”有女子温柔的声音在一片空茫中响起,随着她的出现,整个梦境的色彩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小男孩抬头,甫一看清女子的模样,便从细细的抽噎变成惊天动地地嚎啕大哭,好像要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一般。
“娘!”他大喊,“表哥把你给我做的布老虎弄坏了,我怎么修也修不好,嬷嬷说给我补,可是越补破口越大了呜呜呜!”
他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抱住她的大腿,肆无忌惮地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全糊在女子裙摆上,华美整洁的衣裙就那样被弄得又脏又皱,女子却没有半点恼意。
她蹲在男孩身前,明明看不清五官,却能那样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温柔慈和。
“这么点小事也要哭啊?”女子轻轻笑道,“好了好了,娘再给你重做一个布老虎就是了,幺儿不哭了。”
小孩子一哭起来就很难止住,男孩不停地打着哭嗝,把脸埋进女子的怀里,像小兽一样蹭啊蹭,终于渐渐止住了哭声。
女子耐心地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好啦,都这么大的孩子了,还天天找娘哭鼻子,羞不羞呀。”
语调之中,千般疼惜,万般慈爱。
不远处隐匿身形的温翎逐渐睁大了眼。
原来这就是母亲。
那我的母亲呢?温翎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我的母亲在哪里?那个赐予我生命,本应给予我慈爱,指引我方向,让我和这个世界连接在一起的人,她在哪里?
第二天温翎就向照顾他的嬷嬷们提出了这个问题。
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嬷嬷们更像是傀儡木偶,她们很少理会温翎的主动搭话,有时还会露出诸如厌恶恐惧的神色,温翎早慧,渐渐也明白她们不喜欢自己,甚少再主动招惹她们。
但那一次他就像中了邪,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追问每一个到他跟前侍候的人,直到他发脾气打翻了每日都要喝的汤药,监视他用药的嬷嬷终于有了一丝的情绪失控。
在令人作呕的药气氤氲中,嬷嬷的苍老声音不住颤抖,“您不知道吗,”她既怜悯又恐惧的目光投向温翎,“她不愿见您,因为早在您出生的那天,您就向所有人预言了她的死相。”
温翎再一次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刻骨铭心的痛苦和后悔。
或许他从来就不该奢望拥有正常人所拥有的东西,他是一个诅咒母亲死亡的怪物,他这种东西,就该老老实实待在芷兰阁,直到被困死在这里的那一天。
从那以后,温翎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进过别人的梦境。
不去别人梦里的日子里,偶尔他自己也会做梦,都是一些光怪陆离没有逻辑的东西,有时候他会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在一处四面透明的牢笼里供人观赏,飞来飞去永远也找不到出路,直到耗尽体力死在笼中。
在一个仲夏夜,睡莲开得格外旺盛的一个晚上,温翎突然想,他还是想知道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模样。
只偷偷地看一眼就好,他绝对不会打扰她,也绝对不会破坏属于她的正常人的生活。
于是他的意识脱离躯体,在整个温府到处飘荡,最终飘到了温崇谷的寝居。
温崇谷很少做梦,即使做梦,他的梦境也总是有一股腥臭味,温翎不怎么爱来。巧的是今日他来时温崇谷正在梦境中,温翎犹豫一番,还是捏着鼻子潜入了进去。
然后他就在温崇谷的梦中见到了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