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冲刷残砖败瓦,泥泞水洼映出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被汗水浸透火辣辣的鞭痕,又在冰冷雨水中归于无感。载着小麦的马车遥遥远去,直至在雨夜中消失。几具尸体乱发覆面倒在泥水里,手边是被一击子弹尸首分离的镰刀。
悲愤的哀嚎混合着呜咽淹没在磅礴大雨中。
灰暗的雨滴顺着彩色玻璃窗滑落,流下驳杂光影。
教堂的高塔亮着暖黄光晕,宛若黑暗里一盏明灯,引来雨夜中踟蹰前行的无数苍茫心灵的朝拜。
黑暗中,有一道人影撑着黑伞,无声望向高空。
淅沥雨声里,铁门开启的摩擦声格外刺耳。暗处的人影视线回落,约格伯爵黑沉沉的脸色昭示出他求见大主教却无功而返的愤怒。
“呸!贪得无厌的血豺!”约克骂骂咧咧道:“十亩地换一个执事的位置,他竟然还嫌不够!老伯恩在位的时候,十亩地都能买到一个执事的命了!”
撑伞黑影幽深的目光里,伯爵家的马车趟过凹凸不平的水坑,溅起数点泥水,在圣西斯大街上横冲直闯、怒气冲冲离去了。
爱琴古城的天空常年明净如洗,荆棘鸟青灰的翅膀划过无垠碧空,落在馥郁逼人的玫瑰花丛里。阳光洒落圣西斯帝国皇家大教堂的穹顶,哥特式尖顶上玫瑰十字架高悬,由无数工匠精雕而成的玫瑰连缀在镀银十字铁架上,水晶花瓣在光照下彩光熠熠。
圣西斯皇家大教堂因其著名的玫瑰十字架,又得名玫瑰十字大教堂。古城中央,山海般的人潮包围了玫瑰十字大教堂前的神圣十字广场,却不是为广场上跪成一排的十数个死囚犯而来。行刑队的卫兵手持步枪站在人群与广场之间,神情肃穆得不带一丝温度。
正午的阳光灼目刺眼,汗水浸湿死囚们的灰衣烂衫,前方,层层尖券升高的教堂大门轰然打开——
身着圣袍的牧师与教父们鱼贯而出,其中为首一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却没人敢越过他冲到前面。“啪、啪”步枪迅速移至正前方,卫兵即刻持枪立正,对被众人簇拥而出的大主教行注目礼。
梅里奥·波吉亚,圣西斯帝国教廷红衣大主教,年仅二十七岁的教廷最高掌权者。
霎时,广场内外数万目光齐聚。梅里奥站在石阶上,止步于一线阴影外的日光前,身后跟随而出的神侍与牧师在两侧罗马巨柱下排开,保持着应有的沉默。
广场外,贵族小姐们用鹅毛羽扇掩面,悄悄打量这位年轻的大主教。
梅里奥抽紧白绸手套,细腻绸缎遮住白瓷般分明的腕骨,暗红马甲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纯白高领衬衫前的褶皱系带打理得一丝不苟,深翠的眼睛看着黑皮靴边缘的日光,眼底显出几分不耐。
神父尼森察觉到主教的不满,舌根发麻,正想强压下惊颤开口,皮靴踩地规律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梅里奥抬眸,戈斯·沃尔夫举着一把黑伞,走到石阶下站定。
黑伞挪开,露出伞下之人年轻俊朗的脸庞。
戈斯微微欠身,低声,“Padrino。”
梅里奥不语,翡翠般的眼睛盯着教子的脸庞,硬朗的下颌轮廓分明,站在低两级的石阶上,与自己身形并肩。
“刚刚有些小老鼠捣乱,绊住了脚。”戈斯低声解释道,单手背在身后,黑伞倾斜,阴影遮住梅里奥面前的阳光,“抱歉来晚了。”
梅里奥收回视线,朝身后抬手。尼森会意,立刻双手递上象征着教皇权威的纯金权杖。手握权杖、白绸手套上鸽血宝石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梅里奥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戈斯一语不发沉默地护在身侧。
人群的暗处,不满与嫉妒的目光阴毒地刺在戈斯身上,后者有所察觉却丝毫不恼,手上黑色大伞又往梅里奥倾斜些许,看见圣西斯年轻大主教秀美的脸庞完全笼罩在伞影下,心生出某种隐秘的掌控感。
“波吉亚大人。”行刑队队长小步跑到梅里奥面前,小心地在三米之外稍息站定,“准备就绪,等候您的谕令。”
数十个死囚跪在神圣十字广场的石板上,背后用血红墨水写着处决的罪名——
“□□。”(□□罪)
“Theft。”(偷盗罪)
“Murder。”(谋杀罪)
“Sodomy。”(同性罪)
随着神父尼森一个一个念出死囚背后的罪行,戈斯眼底有难以察觉的阴翳一闪而过。
梅里奥深翠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广场中央跪着的死囚犯,阳光下,眼眸里流动出悲悯的温润光芒。他哗一下抽出纯金权杖里的尖刀,泛着寒意的刀刃映出死囚们枯木般死寂的麻木眼神,梅里奥挑起荆棘枝蔓缠绕木盆里的安息圣水,尖刀划过半空,露珠洒落。
“诸神闪耀的晨曦从奥林匹斯圣山洒下光辉,未肯认罪的人们啊......”
晦涩绕口的古老经文从梅里奥口中倾泻而出,声音清越悦耳,如同玫瑰十字教堂管风琴奏响时般神圣浩荡,飘散在人群上空。
民众双手合十,抱在胸前,神情沉醉。
梅里奥双眸微闭,戈斯猎豹般的双眼紧觑着他教父玫瑰色的双唇,喉头发涩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砰——!砰——!砰——!”
数道枪声在吟诵结尾响起,血线迸发。
戈斯不动声色地虚扶在梅里奥肩头,低声,“Padrino。”被后者不满地盯了一眼后,略带遗憾地放下了手,戈斯显出几分愧色,“失礼。”
死囚们半跪的尸体摇摇欲坠片刻后,无力倒地,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以分毫不差的距离失去生息倒在地上。
梅里奥朝身后看了一眼,转了转白绸手套上的鸽血宝石戒指,暗金指环上隐约有刻纹。“伦勃朗,”梅里奥指着站在玫瑰十字教堂前众多青年中的一个,微笑道:“过来吧。”
被叫到的年轻人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喜悦与惊讶,努力保持优雅从容的步伐,几乎是小跑到梅里奥面前,喜不自胜,“Padrino?”
梅里奥轻笑,带着长辈般的和蔼,理了理伦勃朗跑动时扯乱的衣领,“今晚的弥撒,由你来主持。”
“!”伦勃朗激动地扬起头,几乎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接着用嘲弄的眼神挑衅看向梅里奥身边的戈斯,后者却心不在焉完全没有搭理他。
梅里奥没理会满脸喜色、还想要长篇大论表达感谢之情的伦勃朗,敷衍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走,眼睑周围薄嫩的肌肤透出熬夜后的疲乏乌青。
波吉亚大主教的车队从玫瑰十字教堂后门徐徐驶出,马车两侧各有两名卫兵持枪护卫。梅里奥倚在天鹅绒软枕上,纯白西装裤收束进锃亮皮靴里,显出小腿修长的形状。脱去的深红毛呢西装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梅里奥一手支着眉心,懒懒阖目,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间。
突然!梅里奥皱起眉心,迅速卧倒在地,同时抬脚踢上半开的车窗。
下一秒,三发子弹射穿窗板。
没打中目标的子弹半路夭折,“哐当”掉落在车厢木板上。
梅里奥听见车厢外反应过来的卫兵立刻举起枪口,对准拐角处放冷枪的地方,外面响起混乱的枪声。他单手撑起,带着白绸手套的另一只手仿佛翻开经书般优雅地捏起子弹壳,仔细打量着余热未散子弹身上的生产标记。
不多时,暴徒被训练有序的卫兵制服。几个反抗的被当场击毙,剩余的几个,双手被扭在身后,绑到梅里奥乘坐的马车前。卫兵队长躬身敲了敲车门,“波吉亚大人,无礼之人已经被制服。”
梅里奥拉开车门,随意打量了被制服的暴徒一眼。后者跪在地上,脸色镇定,仿佛早就做好准备视死如归。
“就地处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