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一二三七年。
主干道的棕榈树被移植到西侧长街,那个后来建起了纸醉金迷的棕榈剧场的地方,现在还只是个普通的歌剧院。失去了宽大棕榈叶片的遮挡,主干道的长方砖被爱琴夏日的烈阳照射得扭曲,觅食的蚂蚁被波吉亚家族的马车碾过,尸骸与灰尘无异。
马车徐徐在玫瑰十字教堂前停下,老怀特站在马车边,他一向偏袒已故夫人膝下的奥利维少爷,此刻也露出不忍的神情。
马车的不远处,玫瑰教堂的正前方伫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瘦长而高,背面浅浅刻着神圣六翼天使,天使的翅膀伸出石面,变为栩栩如生的立体石塑,在石碑中间伸展开,远远望去,像是一道高高架在教堂前的十字架。
石碑上有哥特体篆写着历代圣西斯教皇的名字。
如果后人驻足于此,翻开教历回溯时间,一定会记下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就是在圣历一二三七年的这个平凡的受洗日里,圣西斯教廷未来最年轻的大主教,也将是最年轻的教皇,正式进入神学院。
除却波吉亚家的马车外,玫瑰教堂前还停着其余贵族家的车马,步入教堂的人无一例外地对波吉亚家的马车投以注视的目光。众所周知,艾伦·波吉亚膝下只有两名孩子,无论是谁入神学院,都将在爱琴上流社会激起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进入神学院修行,就意味着失去了家族继承权。
那些不经意打量而来的目光里,多数猜测是奥利维在马车里哭鼻子,闹着不愿意。
老怀特似乎也猜到这些眼神里的想法,因为迟迟不愿意打开马车木门。他知道,比起奥利维少爷进入神学院,艾伦大人和莎莉丝夫人把梅里奥少爷送入神学院的决定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毕竟波吉亚夫妇是爱琴古城里有目共睹的爱侣,而梅里奥如此优秀出众,又是二人共同孕育的唯一的孩子。
漫长的寂静中,车门从内部缓缓拉开,梅里奥穿着简单的褶皱衬衫,与莎莉丝如出一辙的乌黑长发用银针别在右肩,衬得眉眼愈发精致。
梅里奥扶住车轩往后看了一眼:烈日在长街洒下强烈光影,行人纷纷避暑,他所期待的那个人也并没有来送行。
“梅尔少爷,请吧。”老怀特侧身示意,男仆递上一个做工精良的牛皮小方箱。修行需要对主奉献所有的忠诚,戒除对金钱和权势的贪婪,因而进入神学院不能带仆从,这就是梅里奥全部的行装。
梅里奥垂下眼眸,拿着行李箱缓缓走向玫瑰教堂的大门,身形挺拔脚步缓慢,似乎还是在等着什么,最后的希望未灭。
突然,长街上传来马车急行的声音——
梅里奥猝然回头,满眼希冀地看着印有波吉亚家族族徽的马车在近处急刹,然后车门轰然推开。
是满头大汗的奥利维。
与梅里奥对视的瞬间,奥利维能够看见他同父异母弟弟眼底最后的光亮微弱地闪动后,熄灭了。
梅里奥低着头似乎是笑了一下,没有人看见他眼底闪动的泪光。
再次抬头时,他把别在胸前的家族徽章摘了下来,随意塞进衣兜里。
奥利维拿着一个白瓷碟,男仆掀开上面的纱帐,是一个奶油蛋糕。
准确地说,是一个潦草至极的奶油蛋糕:奶油抹得“此起彼伏”很不均匀,但即使如此也掩盖不了底下烤焦了的蛋糕胚。奥利维纯粹头脑一热匆匆赶来,此时站在梅里奥面前却胆怯了,只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老怀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推了推奥利维,后者向前几步后捧着滑稽的奶油蛋糕站在梅里奥面前。
梅里奥看着白瓷碟上的奶油蛋糕,抬眸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我亲爱的哥哥,你没有话想和我说吗?”
“生、生日快乐。”奥利维舌头打了结似的,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谢谢。”梅里奥彬彬有礼地一欠身,“你的生日祝福我收到了,这将是一个难忘的八岁生日,不是吗?”梅里奥露出一个优雅的浅笑,逐渐与日后奥利维认识的波吉亚大主教重合。
海神波塞冬的石像在十字广场喷水池莹莹的泉水里流动着奇异的光泽,教堂内娇艳的红玫瑰在烈日下浓烈得醺醉,身着白色礼服的梅里奥再没回头地走进玫瑰教堂。此后,也再没有回过头。
“在三年的神学院学习中,波吉亚每门功课都以难以挑剔的完美成绩,震惊所有人。”安妮缓缓念出教籍上的记载,“圣历一二四零年,波吉亚被机枢大主教伯恩认为教子,三年后从神学院毕业,进入教庭......”
“真是完美的教籍履历啊!”安妮折起展开的羊皮纸,纸张折叠露出叶尼曼一脸凶狠的表情。
果然,没有姑娘能够在听说波吉亚幼年被母亲残忍遗弃到神学院、只是为了让继子的继承权不被抢走的事情后,不母爱泛滥的。
“就是因为这么个荒谬的理由,疏远自己的亲生孩子,一心维护这个难成大事的继子?!”叶尼曼几乎想把手里的波吉亚家族徽章给砸烂,“这个女人是疯了吧!”
难怪梅里奥大人极少回城堡住,也不愿多谈及往事。看见夹在羊皮纸里的、梅里奥入教会时留下的黑白影像,叶尼曼整颗心都要融化了。
“波吉亚把东西留在这里,意思也很明显了。”安妮拿出手帕掩鼻,似乎还是对周围的空气很嫌弃,“他决心与波吉亚家族一刀两断,干干净净地入教。”
“你问我怎么知道他的银青徽章在这里的?”
“奥利维每次进王宫都会把波吉亚的家族徽章配在肩上,而我从没见过波吉亚的,又从我亲爱的母后口中听过些与莎莉丝夫人有关的碎语,于是就有这样的猜测了。”
“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
安妮笑着看向叶尼曼,而后者完全沉浸在这段不可思议的往事中,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安妮眼睛眨了一下,掩盖住眼底的暗光:他没有把徽章丢进火炉里一了百了,而是留有余情地封存在这里,不愿意再有关系又不舍得完全毁掉,这样矛盾的人啊。难怪会与戈斯·沃尔夫......安妮心里骤然涌起些许怜悯:这个如今权势正盛的波吉亚大主教,正在泥潭里苦苦挣扎,不忍放弃又自觉有罪,一定很痛苦吧......
“行了。”安妮夺过叶尼曼手里的方盒,在后者杀意逼人的视线中笑着问道:“时间快到了。”
“既然来一趟这么难,我们各自拿一样东西走吧。”安妮神秘地笑了一下,“说不定会有特别的用处哦。”
叶尼曼把薄而宽的方盒插回铜板的凹槽里,猫儿一样的眼睛扫视一圈,安妮看见叶尼曼的动作,笑着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