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与商铺墙壁的缝隙间积聚着小水洼,将昏黄的路灯扭曲成陆离的光团,皮靴踏上石砖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叩击着,在空旷的圣西斯大街上空回荡。
极有规律的脚步声,与十字教堂侧边高高伫立的钟楼上硕大表盘的铁针分毫不差地重合了,像是一场等待已久的狩猎游戏。
白日的喧嚣消散后,入夜的大街显出人烟散去后,安静到极致的压抑。
戈斯单手插进西装裤兜,另一只手压下随步伐扬起的黑色风衣,在铁铺前的十字路口拐入了一条并不通往科伦教堂的小巷。
小巷入口往前十几米,出现无数正迎着夜风飘扬的色彩鲜艳的丝巾,像招展的蝴蝶在夜色里盈盈扇动着翅膀。
这是众所周知的、圣西斯舞女和歌女们聚集居住的地方。
跟在戈斯身后的一人抬高帽舌,看见戈斯继续往小巷深处走去,了然地露出一个钓到大鱼的满意笑容。侧前方有脚步声轻轻响起,玛丽的心腹士兵往声音响起的地方望去,另一个同样装束的人从墙壁的阴影后探出头来,对他比了个行动的手势。
一面黑丝巾上用殷红的丝线绣着大片大片蛛网,米粒大小的珍珠点缀其间,在一众黄粉花瓣图案的丝巾里显得十分另类。
戈斯抬头盯着黑丝巾,看了几秒,似乎觉得丝巾诡异的配色非常不顺眼,犹豫一下后还是按下门把手,低头进了幽暗小巷的某个小房间里。
空气中有漫长如一个世纪的十秒等待。
而后小房子里传来舞女嬉笑的媚声与桌椅被撞翻的乒乓声响,随即是隔壁几个小房间响起的尖细咒骂声。玛丽的心腹士兵一人在前、两人在后,以一个三角形军团的阵势,缓步走到门前挂着黑丝巾的小房子前,夺门而入——
“砰!”
门板被大力拍在墙壁上,门风凌厉,墙壁上唰地起一把的墙灰,劈头盖脸蒙住三角军团的脑袋。
舞女的嬉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预期里的尖叫声。
只是这叫声似乎不够卖力:声音的主人兴致缺缺,并无继续表演的热情,高昂的尖叫声只露出个尖锐的头,就枯草似地蔫了下去。
“动手!”干脆利落的冷喝响起。
是刚刚小巷里听到的女人的声音!
阴寒的凉意猛地窜上后背,为首的士兵擦去脸上墙灰瞪大眼睛,只见戈斯双手交叉靠在角落的橱柜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意识到不妥,可晚到的直觉已经来不及拯救他们了!
喉咙被割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为首的士兵回头,被两个同伴在半空中喷溅的血糊了一脸,两个铁匠打扮的人一左一右反握住半臂长的匕首,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大卫和另一人松开手,新鲜的尸体就软绵绵地滑到地上。为首的士兵满脸鲜血,唯一露出的死鱼白的眼睛里,针眼大小的黑色瞳孔闪过愤怒,手贴在后腰往下滑。
“噢,他有枪。”大卫惊呼一声,无辜地举起双手,“先生,别杀我。”
手已经摸到抢把,手指拉上机柄就要上膛,士兵压下心底恐惧、放松刚刚冒头,就瞥见大卫胡茬后勾起的冷笑。
戈斯!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咔啦”一下,他的右肩被人利落地卸掉,与此同时下颌被人一拳打碎,痛呼与粉碎的牙齿混着血沫一起从合不拢的嘴里涌出,他摔倒在地。
戈斯抽出手枪,对着橱柜上唯一的蜡烛端详片刻后,把枪丢给了大卫,“没有标志,是把黑枪,你们可以拿去用。”
大卫在戈斯动手的时候,悠闲地给自己卷了根软塌塌的烟,此时咬着纸里的烟草粉末一边嚼一边蹲下身,把被割喉士兵身上的枪也拿走了。
“这三具尸体怎么办?”懒洋洋的女声传来,舞女嫌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走到橱柜旁用洗不干净的高脚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个人三百胡克币,场地费一百,记得结算一下。”
“哟,这怎么还涨价了?”大卫走到蜡烛旁边,弯下腰夹着纸烟点燃,“咱们往来这么多次了,你也不给我个情人价。”
“这是王宫的士兵吧。”舞女勾上大卫的肩膀,凑近,“我处理起来可是很麻烦的~我们往来这么多次,你也心疼心疼我,你老板不差钱,就不用替他砍价了。”
说着,舞女双手勾着大卫的脖子亲了一口,然后冲戈斯挑了挑眉,“是吧,沃尔夫先生。”闻言,戈斯抬头看过来,对舞女露出一个绅士范十足的笑容,“合作愉快。”
戈斯拿起矮桌上褪色的钱包,拨开小铜扣,把一枚亮闪闪的银币放了进去,然后对舞女微微欠身,“以后还要继续麻烦的。”
“哈哈哈。”舞女接过戈斯递来的钱包,抬手敲响矮桌旁的薄木板,“我最喜欢和沃尔夫先生这样爽快又大方的人合作了。”木板被推开,幽暗的小洞连通巷子一侧所有的房子,其余配合的歌女们从薄木板后走出来,对戈斯熟悉地一点头,又冲大卫抛了个媚眼,然后动作熟练地开始收拾地上的尸体。
“对了,沃尔夫先生。”看见戈斯披上黑风衣准备离开,舞女叫住他,“伊斯亚有事找你。”
“什么事?”戈斯回头。
“伊斯亚没说,只是让你尽快去一趟棕榈剧场。”舞女补充道:“最好今晚就去。”
晚课的牧歌接近尾声,悠扬舒缓的余调里梅里奥缓缓睁开眼,诵经堂周围树形烛台点点火光在翠色湖泊里跳动,梅里奥掀开腿上的毛毯站起来,目光温和地看向圣天使石像下的年轻修士,“孩子们,你们做得很好。”
此言一出,年轻修士们的脸上都是藏不住的雀跃,为首主持诵经那人更是高兴得涨红了脸。安妮随梅里奥一起鼓掌,百无聊赖地逐一扫过这些被波吉亚蛊惑心智的修士们,目光在为首那个看起来出身贵族的年轻男子脸上停留一瞬。
她来十字教堂拜见梅里奥,后者答应见她,却约在了正在进行晚课的诵经堂。不管安妮内心如何想,她绝不会愚蠢地在人前露出任何一丝对圣主的不尊敬,因此也只能和梅里奥一起静静听完了这场诵经晚课。
“伦勃朗。”梅里奥对主持诵经的那人轻轻颌首,那人即刻快步走来,谦卑地低下头,握住梅里奥戴着白绸手套的左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恭敬地印了一下,“Padrino。”
梅里奥摸了摸伦勃朗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眼神温和,“我养伤的这段时间,你帮了很大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