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吉端着烛台走在前面拉开暗门,戈斯抱着梅里奥,怀里的人披着柔软的羊毛毯、因为低烧完全陷入昏迷。
“刚刚的岔路口,另一段通往哪里?”戈斯冷不丁开口。
唐吉拉门的手一顿,“圣山密室。”
“什么地方,我怎么第一次听说。”语气漫不经心,密道极黑,戈斯的表情全然隐没在暗处,“高塔中竟然还有这样一条通往地面的暗道。”
“这是教廷机密,暗道直通教皇书房、关乎大主教安危,只有侍卫长在内的少数人能知道,按理来说不能告诉你。不过今天情况特殊,大人的身体情况绝对不能让其余人发现。”唐吉带路,“尼森似乎被大人派出去了,否则那个把教律刻在脑门上当戒尺使的老家伙绝对会火冒三丈的。”
“密道连接着高塔和什么地方?”戈斯没有放过这个话题,“圣山密室?教皇为什么要去这个地方,是关着什么罪犯吗?那睡觉的地方连接着关死囚犯的牢房岂不是很危险?伯恩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棕榈剧场回来之后戈斯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唐吉瞅他一眼。
虽然他之前也能看出戈斯·沃尔夫这个人不像表面上那样“乖巧”,但也从来没像刚才这样说些对前任教皇大不敬的话。
和伊斯亚的那些勾当被梅里奥正面揭穿后,戈斯就不再装模作样了,语气十分刻薄。
“你,”唐吉想了想,还是没想起尼森平时教训见习修士的一箩筐废话,于是道:“你应该引以为戒。”
“什么?”
“圣山密室关着第十八代教皇埃索斯,那位陛下对收养自己的孤儿院院长莎菲女士产生了不应该有的爱慕之情,违背神谕妄图与莎菲女士私定终生。”
“埃索斯陛下的告白令发誓终生为圣主保守贞洁的莎菲女士感到非常痛苦,后来她在孤儿院的礼堂放火自焚了。”
“埃索斯陛下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挖掉自己的眼球、灌下铅水后独自走进圣山密室,把自己关在冰湖用余生忏悔自己对莎菲女士和圣主犯下的罪行。”
“这是教廷密辛,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的。”
唐吉站在门外,长廊的烛火映亮他半边脸,神情严肃,“我违反了教律,但我仍要警告你。”唐吉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梅里奥,“大人没办法时时刻刻保护你。”
“这次的事情,你被人暗算下了致/幻药,失了神智,被人教唆犯下什么事自己都没办法控制!如果不是大人及时赶到,明天你就该上刑场了!”
“你在背地里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要被枪毙的你知不知道!”
“有多少人盯着大人,想成为大人的教子,想和教廷扯上关系!”
“我知道。”
戈斯掂了掂怀里的人,又轻又软,洒在脖颈的呼吸温热而轻缓。他抱着梅里奥绕过唐吉往卧房走去,罗恩站在门口抱着药箱焦急地朝这边探头。
“诶你真是......”唐吉叹气。
“既然是关押埃索斯的,密室有人看守吗?”戈斯忽然转头,“那个老教皇没死,夜里还体力充沛地跑了出来?我看刚刚密道里,有明显的血味。”
以及挣扎拖行的痕迹。
“这不能告诉你,为了掩人耳目带着你从密道回高塔本就已经违反教律了,其他事情你也别多问。”唐吉垂下眼皮,端着烛台走在前面,“走吧,大人需要休息了。”
戈斯盯着唐吉腰间的黄铜钥匙,眼神幽深。
卧房内更换了新的被褥,纯美的白百合盛放在方瓶里,清浅冷香隐约飘动。
罗恩端过来一杯浓郁草腥味的药汁,放在梅里奥唇边。
意识昏沉模糊,梅里奥坠在完全昏迷的边缘,囫囵喝下退烧药,未来得及饮下的褐色药汁顺着下颌角一路没入衣领。
罗恩用丝帕擦了擦,看见戈斯还在赶紧道:“大人的衣服弄脏了,我待会帮大人更衣,你、能麻烦你去打一盆桔梗花水来吗?”眼神躲闪,护着梅里奥的衣服。
准确地说,是礼服底下未愈合的伤口。
“我去给大人打水,沃尔夫先离开吧,你自己还一堆事情没解决。”唐吉不满,“科伦的神父冯在教廷等你——大人让他留下来的——住在你的屋子里。你离家三日,他担心你被皮埃尔暗中抓走抹了脖子,找人都找到玫瑰教堂来了。”
罗恩和唐吉一左一右围着梅里奥,戈斯被挤在外面。
“嗯。”
戈斯沉默地看着梅里奥,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作。
罗恩手心出了点汗,正要再开口。
梅里奥睫毛轻微颤了下。
“呼——”呼吸间全是热气,他缓慢睁开眼睛。
“戈斯留下,你们先出去。”
“可是大人您的!”罗恩嘴快,被梅里奥警告的眼神一瞥,打住话头。
“好......”
“您务必好好休息。”唐吉不情不愿地扯着罗恩的衣袖离开。
身后的房门啪嗒关上。
“过来。”梅里奥闭着眼,烛火明亮却不太舒适。
下一秒,蜡烛被人倏地吹灭,黑暗笼罩。
紧接着,身侧的床榻凹下一块。
戈斯环过梅里奥肩膀,搂着人把脑袋搁在对方颈窝里。
“梅尔。”
“你想要教皇的位置吗?”梅里奥声音沙哑。
“我之前一直不想让你参与教廷事务过深,因为......”
“我知道。”戈斯轻声,“抱歉,是我轻信上了当,才惹出麻烦。”
这是个极其亲密的姿势,两人胸膛相贴能够听见彼此跳动的心跳声。
梅里奥垂在被子里的手顺着戈斯尾椎骨一路抚上后颈,像是在给猫顺毛,“没关系,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Padrino always has the duty to protect his child。”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笔在纸上轻触,落笔时却锋利。
“唔。”梅里奥吃痛。
戈斯几乎是撕咬着含住了梅里奥脖颈一块软肉,带着极其强烈的标记欲望,如同野兽占据领地般攻城略地,梅里奥重重倒进软枕里,仰着下巴承受一切。
他能够感受到对方的不安,以及自己同样的脆弱。
因为加诸在他身上的伤痛,百倍于己身。
“如果你想要什么来保护自己,”梅里奥在喘息中断断续续,“我可以把主教......唔甚至教皇的位置传给你。嘶,我会帮你铺好路。”
即使我有一天葬身在暗无天日的泥地,你也会安然无恙的。
“我不要。”戈斯一直往下,在什么地方咬了一口,梅里奥轻吸一口气掐住戈斯后颈哑声,“回来,别撒娇。”
“我说过,只要你给的东西,我都会接受的。”
戈斯潮湿的吻落在梅里奥耳边,“但我更喜欢被你保护着。”戈斯柔软的头发在梅里奥侧脸蹭着。
黑暗中,梅里奥睁开眼睛,幽静如深林绿湖的眼睛有数点光亮萤火般明明灭灭。
“好。”
梅里奥在心底许诺。
他会一直保护戈斯的——无论他想做什么、有多么狂悖或者离经叛道——直到审判降临。
“那我今晚能睡在这里吗?”戈斯黏黏糊糊道。
“不行。”梅里奥冷漠拒绝了,“回去自己反省。”
“哦。”戈斯沮丧,接着又听见梅里奥补充,“还有,跟冯好好解释,别老让他担心你。”说完,梅里奥伸手在戈斯腰间一推,“去吧。”
星轨交叠,玫瑰教堂十二点的钟声幽幽响起。
戈斯踏着浓重胶稠的夜色走出教堂,银月倒映在喷泉池中,水镜里一道黑色身影缓缓走来。
“沃尔夫。”叶尼曼蒙着脸,只露出双黑猫似的眼睛。
戈斯斜一眼换岗的士兵,走入小巷,“上次在方圆场,你有什么发现?”
“那个人身上有一个猪头刺青,长这样。”叶尼曼拿出一张纸,“我画下来了。”
“斧头和猪脑袋。”戈斯盯着那个刺青图案看了一会儿。
“他死的那晚,我在他胸口看见过一个女人的刺青。”
“是他的妻子?”叶尼曼说。
“妻子或者女儿,不知道,他当时已经半死了。”戈斯把刺青图案还给叶尼曼,“一个西北高地来的逃兵,或者罪犯,身上的刺青可能是某种图腾。我会让人去查。”
“将亲人的样子刺在身上,确实像某种特殊的宗教仪式。不过我想没有人会把猪头作为自己的图腾,兴许是给罪犯打下的屈辱印记。”叶尼曼说着,瞥了戈斯一眼,“棕榈剧场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没事吧?”
“挺好的。”戈斯淡淡说。
“我听教廷的人说,大人下令把伊斯亚他们保下来作为你的私兵,你刚刚说派人去查,指的就是他们?”
“呵。”戈斯古怪地笑了一下,“是啊,他们以后就是我的私兵了。过几天,剧场应该会莫名其妙失火,然后所有人改头换面,重新变成沃尔夫伯爵的私兵。”
“这真是伊斯亚迄今为止排得最好的一场戏。”
“不管怎么说,你之前那些事也算是清理干净了。”叶尼曼显然有心事,犹豫片刻开口,“能帮我一个忙吗?”
“和你进宫去见安妮的事有关?”戈斯说。
叶尼曼抬眼。
“你以为自己很隐蔽?”
“至少教廷和王宫的人都没发现。”
“那是因为他对我们,都没有防备心。”戈斯说完,叶尼曼一愣,知道“他”指的是梅里奥。
“想让我帮什么?”
“我知道你们在圣西斯各地都有人。我要你将来帮我保护一个人,不需要锦衣玉食供着他,只要别让他死了就行。”
“谁?”
“沃克。”
戈斯和叶尼曼对视数秒,缓慢道:“那种傻子,死就死了。早点死了祈祷下辈子别再遇见你这种蛇蝎美人不是更好?”
“你懂什么?万一最后王位继承人都死光了,他还能有机会坐一坐王位,我也能享受一下王后的荣光。”叶尼曼双手交叉,嘲讽道:“人嘛,活着总还有用处的。哪怕是肉牛,活着的时候能拉犁死了还能上桌吃好几顿,物要尽其用。”
戈斯对这个修女的纠结与动摇没有一点兴趣,只是她的提议确实对梅里奥要扶持安妮的计划有利,于是不多想答应了,“好。”
“对了,你知道十字圣山的密室吗?”戈斯状似不经意提问。
“十字圣山?”
叶尼曼抬头望去,玫瑰教堂背后巍巍圣山迎着银月屹立。
“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你会找到答案。”叶尼曼双手交叉,“但能不能进去,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哪里?”
“神学院。”
“跟我来。”叶尼曼轻车熟路拐进一条小巷,尽头是通往神学院后花园的废弃石门。
海神广场四面八方的街道通往古城各处,此刻夜深人静,戈斯与叶尼曼的低语淹没在哗啦的水流声里,玫瑰教堂前的另一条小巷里几个男人蹲在水洼旁,仰起头望着高塔眼神幽暗。
“亮灯了。”仿佛喉咙卡着浓痰,男人的声音让人听着很不舒服,“又没盯到那位主教的行踪。”
“皮埃尔今天进王宫,应该刚好和这位主教发生了一些矛盾。”身材矮小的老头双腿大敞坐在其中一个男人头上,“这个国家因为王位的事情已经乱了很久了,他们教廷的势力太大,皮埃尔成功当上国王后,按照陛下的意思必须要削弱教廷在那些愚蠢蚂蚁心中的地位。”
“我们这些天盯着教廷可以说是一无所获。”老头□□用力把当成凳子男人的脖子压得咔咔响,“要是在帝国,我们早就被陛下全部拖下去处决了。”
“帝国不留无用的猪猡。”
听到“陛下”几个男人脸色唰一下变白,似乎想起过去血腥残忍的画面,眼神浮现出与魁梧身材不相当的怯懦。
“不过陛下目前的意思是,帮助皮埃尔登上王位是第一要务,至于盯梢这位大主教,是额外的奖赏。”
“圣西斯教廷成立已久,不是我们盯上短短十几天半个月就能有收获的,想必陛下能够理解......”说到最后,老头语气也怯怯的,他在□□男人衣服上擦去手上满是鱼腥味的汗水,“入夜后教廷守备更加森严,我们留在这里也不会有收获,去那个公爵家快活快活吧。”
蹲着的几个男人即刻露出下流的□□,跟在老头后面脚步很轻地往皮埃尔在爱琴的住处走去。
神学院夜晚十分幽静,学堂一片漆黑,后院守夜人门前挂着一盏油灯,伴随着吟诵《玫瑰经》的低语。
“藏书室底下有一间密室,里面存放着历代教皇和机枢主教的生平记载,以及教廷成立至今的情况。你想要知道十字圣山的密室,最有可能在这里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