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林员外便请了道官,在林家替林奕茹设小神主,放在偏房里,逢年过节或林奕茹的祭日,便在家中偷偷祭拜她,以此安抚林奕茹的亡灵。
可立了小神主,并不能使林员外从此安宁,他依旧夜不能寐。又有一日,林员外于半梦半醒间看见林奕茹站在一座坟包前,用幽怨的声音问道:“爹,我的碑呢?”林员外猛地坐起身来,茫然环顾四周,已不见林奕茹身影,他掀起被子,于黑暗中摸到一把铁锤,直奔城外而去,找到那块写着“亡妻曲氏”的碑,哐哐几下,就将碑砸烂了。
很快,曲之谣的墓碑被毁一事很快就传到了李家,李怀仁严令众人守住口,不可在李尚瑾面前说漏了嘴。可李尚瑾还是知道了,他从丫鬟们窸窸窣窣的交谈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些什么,他直奔至曲之谣坟前,见到一块残碑,和七零八落的碎石。
李尚瑾一猜便知是谁毁了这块碑,可他无能为力,他从前无法替曲之谣讨公道,现在依旧无法为曲之谣争口气。他扑倒在坟上,哭一阵笑一阵,林奕茹和曲之谣的面庞如走马灯似的交织在他眼前,他贪恋林奕茹的温婉和家世,也贪恋曲之谣的柔情和包容,可偏偏他最无能,既护不了曲之谣,也害了林奕茹,最后致使两个女人都凋零入土,入土后都不得安息。
在泪眼婆娑里,林奕茹和曲之谣的身影同阮平音的身影合而为一,李尚瑾看见了母亲。那个躺在门板上、面色惨白的母亲,那个任他如何哭喊都一动不动的母亲,李尚瑾笑了,他忽然明白林奕茹为什么要带走慧姐儿,那不只是林奕茹对他的恨,更是林奕茹对慧姐儿的爱。
李尚瑾又哭了,他曾经恨过戚如云,以为是戚如云夺走了母亲的生命,就像他孤注一掷地认为是林奕茹夺走了曲之谣的生命一样,可说到底,在命运的环扣上,是他将这两个女人的命运扣到了一起,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忽然间,李尚瑾停止了哭声,他在坟旁呆坐了好久,直到远处寺庙传来诵经声,低沉、平稳,如一阵嗡鸣,李尚瑾像忽然得到了启示一般,他缓缓起身,循着那诵经声去了。
李尚瑾要在龙泉寺出家。
李怀仁和吴静娴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急匆匆往龙泉寺而去,李家仅李尚瑾这一独苗,李怀仁和吴静娴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剃去头发,遁入空门?但李怀仁和吴静娴劝了李尚瑾几番都无果,又叫了李尚瑜去劝了又劝,仍无法劝回李尚瑾。李家不肯就此作罢,又去龙泉寺哭过几回,闹过几回,都于事无补。
李怀仁找到龙泉寺方丈,哀叹道:“尚瑾若剔了头,便是叫李家断了后啊,这万万不可。”
方丈道:“李行者乃是经历了大悲,方得此番了悟,寻到了这离苦得乐之法,此乃李行者之善缘。须知‘心若清净,一切妄念不生,能度生死苦海’,他既已寻得清净之地,施主为何不能放过他,非要拉他往红尘烦恼处去?”
李怀仁从方丈处出来,又去找了李尚瑾,见李尚瑾一身短褐素衣打扮,正在清扫井边落叶。李尚瑾见了李怀仁,放下扫帚,双手合十,同他问好。再抬眼看李怀仁时,面色沉静,眼里无波无澜。
李怀仁想起几天前的李尚瑾,如行尸走肉,再看他如今这副无喜无悲的平和模样,才了然方丈那句“心若清净,一切妄念不生,能度生死苦海”。一个极其悲伤的念头在李怀仁心头升起,他想他不得不放开这个儿子了,再执拗下去,只怕逼得李尚瑾也往绝路去。李怀仁想说点什么,嘴巴微张,却没有吐出半个字,语言哽在喉咙里,漫到眼眶中,变成了点点泪花。
李怀仁最后一次以深情而沉重的父亲的身份认认真真地看着李尚瑾,他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李尚瑾双膝下跪,对着李怀仁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拜了三拜,此生父子恩怨就此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