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兔崽子!!!”红鼻老头涕泪横流,像尾即将搁浅的活鱼般疯狂拧动挣扎,嘴里还不清不楚地骂骂咧咧。
安樾愣神之际险些被红鼻老头狠咬一口,还是闻颂开阵才将红鼻老头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安樾毫不客气地迎上红鼻老头怨愤至极的目光。
双手得空,安樾才抬头细细地凝视那个不断凝实的虚影。
鹅蛋脸,柳梢眉,一双淡漠的眼睛怀着深切的悲悯,竟与红鼻老头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在普济堂的版本中,这位疫鬼走火入魔杀了自己的道侣;而在红鼻老头的记忆中,她又是纯粹的受害者,被自己的儿子一剑穿心。
但无论哪个版本,都没有提及她竟入了溯镜,成为镇守天级法器的疫鬼。
安樾突然觉得,也许他们窥探的那几份记忆,没有一个是真实的。
普济堂像他们那边专门收留脑子不清醒的病人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疯人院。
“安樾,”闻颂淡道,“你不觉得她有点眼熟么?”
安樾蹙眉。
要论眼熟那是自然,他们不久前刚在老头的记忆中见过这位疫鬼,但闻颂不会说这种废话,他们肯定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她……
“是追杀辞水的那名女弟子?”安樾讶然。
三年前普济堂发生的第一桩异象,正是此人追杀辞水。
闻颂颔首:“不错,但我们还在鸣箫的记忆中见过她的眉眼。”
眉眼?安樾肯定鸣箫的记忆中没有出现过这张脸,但闻颂的措辞却也微妙,只说见过这疫鬼的眉眼。
一张张脸从安樾的大脑中飞速闪过,倏地,安樾看到了一双半漆黑半松绿的眼眸。
面前疫鬼的五官逐渐与那少年重合,安樾立马低头看了看头发眼泪尽数糊在脸上的红鼻老头,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生生阁的那个少年?”安樾凌乱道。
闻颂道:“正是。”
在鸣箫创办生生阁,被擎海胁迫而走的那日,正是这名少年向鸣箫通报尾生的来访。
在鸣箫的记忆中,那名少年清逸俊朗,活泼跳脱,为护生生阁一众小孩浑身浴血地横剑拦在最前方。
安樾再次低头,扫过老头褴褛的衣衫和只有长期酗酒者才会拥有的通红鼻头,心绪复杂。
“如果他和辞水的记忆都不是真的,那他去九疑山到底是作甚?”安樾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想。
闻颂蹲下身,盯着红鼻老头道:“你认识我阿婆?”
红鼻老头哼哼道:“果然是她孙子,一个臭脾气。”
闻颂还想说什么,却猛地起身向前开阵,挡下逆风而来的浩瀚灵力。
“音儿……”甫一看见狼狈不堪的红鼻老头,巨大的虚影便颤抖不已,“你是,音儿?”
红鼻老头一顿,将脸撇开,仿佛方才大喊“阿妈”的人不是自己。
“呵……”虚影低首暗笑,再次抬头时,那双淡漠的眼眸充斥恨意,“我自愿以身入溯镜,换我儿一世无忧,没曾想竟成了祸害我儿的凶手?我儿,这千百年里,你累不累?阿妈对不起你啊。”
红鼻老头像是死了般一动不动。
但细看就会发现,他在发抖。
“这偌大的普济堂空有悬壶济世之名,内实吃人不吐骨,”虚影笑道,“既是如此……”
漩涡之下,被吸干灵力的辞水倏地掐上自己的脖颈,目含惊恐,脸部迅速涨得红紫:“救……救……”
虚影将巨大的手掌盖在辞水头顶,辞水的面颊以惊人的速度凹陷下去,浑身的水分都仿佛被活活抽干,不一会儿便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息的干尸。
“就让你们所有人赎罪吧……”虚影两手大开,一面纹路纷繁复杂的铜镜从她身后腾起,倏地折射出万丈光辉。
轰隆——
檐角飞翘的雕梁画柱訇然倒塌,自虚影脚下蜿蜒而出一道巨大的裂缝,以极快的速度冲破普济堂的朱红大门,往春在城各个角落鞭笞而去。
大地摇晃,尘土飞扬,闻颂搂过安樾,猝然拔剑插入地底才勉强稳住身型。
安樾回首,却见普济堂的废墟之外,无数没有灵力的凡人像无头苍蝇般惊恐四窜,乱成一片。
尖叫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普济堂众弟子疏散百姓的大吼。
“十五,你去东街!十六,北坊口!”宋子谦一剑劈开砸向孩子的碎石,朝几乎已成废墟的普济堂内看去,与安樾隔空对视,目光中带着恳切与请求。
安樾迅速收回目光,对虚影大喊道:“冤有头债有主!欺辱你儿的是普济堂,是仙门世家,春在城的平民百姓是无辜的!你要置这些凡人于死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