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请二位移步,去我府上坐一坐。”
平淡、低沉,同样的音色,却带着说不上来的戾气,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抬脚,从赵墨的虚影中穿过,瞥见母亲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袖口,下一瞬高亢的鸣镝声响起。
“走!”母亲一把拉住小停漪,拖着残腿奔进了一旁废弃的屋舍中。
她回望,下意识地想要拦住赵墨,白琉璃般的左眼暗了暗,没看清他是如何移身换位的,眼角似乎有风掠过,赵墨的虚影从她身体穿过。
陆停漪咬唇,紧跟在他身后。
“啧,这里离陆家太近,陆韧很快就能赶到。”他吩咐道,“你们挡在外面,死也要拖住他。”
几颗苍白的人头低垂,从身形来看,似乎是人面猴。
她顾不上多看,追着赵墨走了进去。
光投进昏暗的屋内,浮沉悬在空中,虚虚地挡在母亲身前。
她面色镇静:“该来的果然是来了,我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少来,我知道你想拖延时间。”赵墨嗤笑,“把女儿藏在那种地方,有什么用?”
她身后那扇门是破的,隐约可见一小截鹅黄色的衣裳,和小停漪闷着的声音:“娘、开开门,呜……我要和你在一起……”
“有用。”她淡然一笑,“我和停漪之间,你只能杀死一个,停漪只是个小孩子,比起我,你当然会倾向于留下她。”
“哦?看来你对自己的身世,也不算一无所知。”赵墨扬眉,“既然你什么知道,别让我动手了,给自己一个痛快吧。”
头很痛,陆停漪眼前的画面颠倒旋转,她忘了自己只是记忆的旁观者,再一睁开眼,她成了被母亲藏在破门之后的小停漪,只能透过门上的裂缝,看着母亲的背影。
“娘、不要死、爹爹马上就来了……”泣不成声的她,只能颠三倒四重复这句话。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她看不见母亲的神情了,只能听到平淡的声音:“我一定不是你的对手,但一个母亲,又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怯懦赴死呢?我会战至最后一刻。”
“自不量力。”
她不知道赵墨做了什么,但母亲身形一闪,爆开了血雾。
隐约能看到赵墨半个身形,逆着光,如山一半牢牢挡住了门口。
“你没有受过巫祝的启蒙,压根不会用巫祝之力。”他抬手,“区区凡人,也敢拦我的路。”
这次,血雾炸在母亲的跛脚上,她躲不开了,重重跌在地上。
“娘!”停漪使出浑身力气捶打破门。
母亲拼了最后一丝气力,退到了门口,用身子挡住了缝隙。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停漪,听好,坏人杀不死你,但你千万不能被他带走……坏人要是抓你,就拼命跑,撑到你爹爹过来……”
颤着手,她将手指放在缝隙中母亲的衣服上。
随着母亲哽咽的声音,她指尖下的身躯也在轻轻抖动:“和你以后要承受的痛苦相比,娘的这点痛不值一提……停漪,你把我忘了也没关系,等到有一天,你足够坚强勇敢,你一定……”
声音突兀停止,母亲的身子逐渐歪向一旁。
门被推开了。
她抬头,一掌劈头而下,快得无法闪躲。从腕中弹出一道白光,顶开了赵墨的攻击,一个和她身形相仿的白衣姑娘,挡在了她前面。
他倒退几步:“还真杀不死。罢了,你随我走吧。”
得逃……余光一直能瞥见前面趴在地上的人,她知道那是什么,腿软得站不起来。
“停漪!”门外是父亲焦急的呼唤,“畜生,滚开!”
爹……她努力张嘴:“爹、救救我们,娘已经……”
赵墨拧眉:“来得真快。”
“陆停漪,为什么不看看你的娘亲?”那双异色凤眼眯起,“陆凝真可怜,死了都闭不上眼睛啊。”
目光被他的话牵引过去,她看了过去。
铺天盖地的红,母亲脖子汩汩涌出的血,那双半合着的眼睛……
她想扑过去,晃醒母亲,但她害怕,因为那双总是温柔注视自己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妻子,休风再也看不见自己的母亲了……
“知道我为什么杀不死你吗?因为陆凝死了,你成了最后的巫祝,你面前的白衣姑娘,便是神血的庇佑。”赵墨温和地笑了,“你要记住,你的巫祝之力,你的不死之身,是用母亲的生命换来的。”
她抬眼,那白衣巫祝分明长得和自己一样。
咚——鼓声在耳边震响,伴随着通天树对赵墨的告诫:“你必将付出身为一个人,最为惨痛的代价。”
不知何时,她再度抽离出来,旁观着小停漪对白衣巫祝的咒骂:“滚开!滚开!我不要你这么自私的力量!我要娘回来!什么巫祝之力?我不要!我不要!”
原来如此,她也曾付出和杞归一样的代价——成了自己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