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着抬起眼皮,往神台上看了一眼。
慈眉善目的神女,塑身斑驳脱落,依稀能看出身着一袭红裙。
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愣了很久,直到面颊冰冰凉凉,不用抬手,这不是风雪,是他的眼泪。
和野狗抢食,和成年人对打,用最凶狠的姿态活下去的乞儿,竟然流泪了。
“我……”
一个嘶哑的字,很快被呼啸的风声吞噬了。
没有说话的必要,他对自己的声音很陌生。
堵了一胸口的话,他担心再不说,在这个极寒之夜过去后,再也没机会说了。
憋了很久,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们说……我这样的人,是上辈子没做好事,我……”
“我可以活着吗?”
听到自己虔诚的问询,眼泪啪啪掉落,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神女在注视,始终如一地、慈悲地注视着他。
从这以后,时间在加快。
姜晴来到破庙,将他接回姜家,他活了下来。
姜晴的教训很直白,也完全不留情面,吃惯了人间疾苦的他毫不露怯。
他被认可了,成为姜家少主活了下来。
“行止,行有所止,你的表字。”姜父在纸上落下遒劲的两个字,“一般人等到及冠再取,我等不及了,过两日请同僚来家里,给行止贺一贺。”
“阿却,擦药。”姜母亲手褪去他的鞋袜,心疼得直掉眼泪,“难为你了,这双脚上有那么多暗伤,幸亏没有落下什么病根啊。娘给你缝了厚袜子,以后天冷了,穿着睡。”
笨拙地应下了一次又一次的好,他想作为姜家少主活下来。
宫宴、投壶、折辱,他的反击招来灭顶之灾。
姜父在天牢淡淡的“阿却,你先回家,我随后就到”,姜母在逃亡路上决绝的背影,姜晴留在江东边界的血衣……
一切因他而起,他必须作为姜家少主活下来。
心障究竟在哪里呢?
他说不上来,只知道自己在每一处幸存的节点,心里那个在风雪日豁开的口子,仍然呼呼漏风,饥饿的匮乏感仍在每个睡不着的夜晚反扑。
随着时间的快进行走,他再一次在那个夜晚,来到了齐领。
“行止,莫要多管领地的闲事。”陆韧恹恹地告诫,“他们闹他们的。这齐领乌烟瘴气,我们狩猎完赶紧走,省得污了你的眼睛。”
四周吵吵嚷嚷,齐领的人举着火把大喊:“快把那两个贱人抓住!领主说了,逮到之后,那个小的随我们玩!”
陆韧听了这话,脸阴沉下来,指了指耳朵。
他乖乖捂住了耳朵,见陆韧按倒了一个狗腿子,默默抬手漏了条缝,听到了这场风波背后的那对母女。
见不得光的出身、低贱的身份,匮乏又压抑地长大了。
多可怜。感慨时,他神情淡漠,心中无波无澜。
“啧。这帮畜生……走,我们也上去帮帮忙。”
陆韧把“帮帮忙”几个字咬得很重。
他了然一笑,心知陆韧是见不得和女儿相仿的孩子受苦,想抢先找到人,再由他这个“不懂事”的少年强出头,把人讨要到江东王府来。
行吧。他握紧手中的剑,做个正人君子,也是姜家少主该干的事。
一个坚强苟活的少女,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捕捉到船舱内轻微的响动,他信步走去,迎接他的,是不留情面的匕首。
只痛了一下。
他垂眸,通红的光从舱外映进来,打在她的衣服上,好像一条斑驳的红裙。
慈眉善目的神女。
一脸倔强的姑娘。
“我这样的人……可以活着吗?”风雪中,少年的呜咽。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不准拦我!”火光中,少女的怒吼。
他的神女,最终慷慨地给予了他答案。
不是姜家少主,是“我”要活下去。
是一个卑贱贫瘠的乞儿,想要活下去。
见不得光的生命,如此弱小的生命,周围全是对她喊打喊杀的人,喊出“我要活下去”时,她眼中的光,折射进了他的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