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少主”是姜晴一点点钉进他身体里的身份,是泡在姜父姜母血泪中的身份,是他在午夜梦回惊醒时,“倘若那日我没有意气用事、真正的姜家少主若是活着,一切会不会改写”的质问。
恩情和愧疚比山高,比海深,他要怎么放下?
“争流,好了没?”
“你和休风没有半点相似,在我心中,哥哥也是无可取代的。”
“快了,真难伺候,非要让我把冰块磨钝了。”
“比不比?谁先找到居林,谁赢。”
“有话好好说,大家朝夕相处……”
“人面猪,吃饭。”
“啊?怎么又是糊糊饭……”
“下次我做饭。”
“真的很抱歉,初次相见,你救了我,我却反手伤了你。更抱歉的是,我竟然拖了那么久才向你道谢。”
相处的片段,琐碎的日常对话,劈头向他砸来。
这些,不是他靠姜家少主的身份得来的。
他从未流露真实的心声,也总是挂在树上,却在这群人中,有了自己的位置,谁也抢不走的容身之处。
不需要再问可不可以,也不需要再得到谁的允许,他早已走上了这条路。
他垂眸,自己又变成了那个衣衫褴褛的乞儿,面前站着的另一个自己,衣着华贵、身形高大,一双桃花眼无波无澜,好像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看上去不可逾越,但只有他清楚,这个人有多脆弱。
姜却抬手,轻轻一推,那个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障,破了。
还未睁开眼,一股迅猛的寒意扑面而来,他抬手,剑身锵一声,那块冰凌碎成了冰雾。
“劳烦世子殿下挂心,可惜了,没用上。”
“……”百里争流咬了咬牙,醒了不赶紧把眼睛睁开?
雾气又消散了些,只剩下淡淡一层。
那袭红裙躲在雾气后,浅浅地笑了笑。
姜却看了过去,轻声道:“齐圆,多谢。”
齐圆愣住了:“谢我?”
那些融入骨髓的牵扯,一时半会说不清了。他轻轻“嗯”了声。
“好了,人凑齐了。”王居林如释重负,“赶紧回去找临冬,让她独自在外面,我很不踏实。”
一行人正要动身时,陆停漪的丝线一阵迅疾的力道,她脸色变了:“拉了两下!临冬有危险!”
她一马当先冲到了最前面。
*
两眼直勾勾盯着前方,唐临冬都快给自己看成斗鸡眼了。
她揉揉眼睛,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错过什么。
远远看见雾气中走来一个人影。
她屏住呼吸,站了起来。
看清了来人是谁,唐临冬撤下了手中的丝线:“停漪,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陆停漪看上去很吃惊:“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她往后面望了一眼,“诶,雾气彻底变了颜色,看来姜却也脱困了,咱们可以继续推进计划了。”
“计划?”陆停漪走得很慢,“唉,计划可难办了……”
“坏了,难道兜帽人不来了?还是他提前到了?”她急了。
陆停漪脚步停住了,面色古怪:“呵、原来是这样……”
唐临冬被她的神情刺了一下,仔细一看,眼前的人长了陆停漪的样子,脸却极为僵硬,说话时嘴只裂开了小小的口子,再往下一看,身上也没有缠着丝线。
不、不对劲!这人不是停漪!
她后退两步,想拉开距离,后背阴飕飕的,仿佛有一万双手扯住她,将她往某个地方拉去。
眼前一晃,强光直戳过来,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小孩子的尖笑声:“哈!她被我抓到了!”
接下来的话,让唐临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休风,他们竟然想布局抓你!”
“休风”。
只要和陆停漪熟稔,都会见到这个被她在纸上写下无数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