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明明是和赵墨一模一样的长相,她心中无怨也无怒,连上次强撑着的痛恨也不存在了。
她想到了百里争流的话,嘴里有点苦涩:“杞归,我已经把你和赵墨当成两个人看待了,所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怔住了,狼狈地别过头。
良久,他从腰间解下那枚阴阳鱼玉佩:“拿着吧,这些年郁郁时,我总是看着它。”
玉佩上还挂着他的温热和清香,陆停漪收进挎包中,郑重和他道了别:“那我先走了。”
“走吧,争流、你的同伴们,已经在外面等着你了。”
随着她离开的脚步,这方天地如铜镜般,一点点碎裂。
天在崩塌,地面龟裂,巨树枯萎,那方见证了陆停漪一路走来的祭台如烟尘似的散去,连吹拂的风都散成了齑粉。
陆停漪和百里争流每次前来,对他们而言,只是待了片刻。
而他的过去,是近乎寂灭的沉睡,于他而言,那点言语和靠近,已经算得上绵长的相处了。
果然是两个善良的孩子,从小到大的秉性不曾动摇。
他曾预想过的咒骂与怨恨,竟然一样也没发生。
陆停漪把他和赵墨,分成两人看待,他感激她的宽宥,可她却不知道,他所作的一切,恰恰是因为他想要拉着赵墨合二为一。
说起来,陆停漪是一切的开始。
神智被封锁在树中,是至死的孤寂,他无法对人言说,因为谁也没有和他一样的境遇。
沉睡是无奈之举,否则他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漫长的光阴。只匀了一分心力,用来编撰神祝术,将神力化作种子分发出去,以供江东王府狩猎,他不愿醒来。
醒来后要面对对过往的后悔,对赵墨的怨恨,对赵素的愧怍……浮浮沉沉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感,他不愿。
内心深处也知道,这是自暴自弃,他拥有一半通天树心,除了分发神力,还能更有作为。但他一意孤行拖了下去,偶尔能听见素素的絮叨他就满足了。
直到某天,他听到了小姑娘的哭声,时断时续,却孜孜不倦在他身边徘徊,聒噪得很。
翻个身,他想无视,那声音却一个劲往脑子里钻。
“呜……他们说休风的病,都是因为我……”
“不让我去见争流,我想他,我该怎么办呢……”
“神树,你可不可以像祝福其他人一样,也祝福我?”
他时不时被吵醒,那时的他还在冷眼旁观,听见了小争流追来哄她,两人在树下和好如初,又时常来这里聊天。
他被迫知道了许多关于她、关于他们的事。
后来,赵墨追来了,她有好一阵子没来,再过来时,已成了心事重重的少女,也失去了那把和风铃似的清脆嗓音。
手握全知术,他知道赵墨都做了什么。
杀人不过头点地,赵墨又做了什么?当着她的面,杀了她的母亲,在她心中种下了厌恶自我的种子,掳走她的哥哥,为她安排最残忍的死法……
赵墨害死了无数江东人,但那些人离得很远,但陆停漪太鲜活了,她就在他身边长大。
她是他活生生的愧疚。
所以,他想尽全力赎罪,将赵墨剥夺的,一一还给她。
她的竹马、她的朋友们,她对冒险的勇气和自我的接纳,被赵墨打乱和破坏的,全都还给她。
可要把封禁在树中的神智夺回来,谈何容易?一磨就是十年。
在这期间,他定下了全套周密的计划,唯独在如何撮合她和争流上犯了难,又是一番求索,借着神力,他的神识甚至前往了后世,见识到了一种名为“真心话大冒险”的社交游戏。
这个好。两个都是没长嘴的别扭之人,这游戏能迫他们敞开心扉。
而这条路,走到最后,是他和赵墨合二为一。
只有如此,他才能拉着另一半执迷不悟的自己同死。
所以,他不能如陆停漪所愿,单纯作为杞归而活。
这方天地彻底碎裂,神识急速越转,他回到了陆韧身边的桃核中。
明明是冬日,杞归却感到了了灼人的烫。
天空红得滴血,仿佛下起了火。
“你回来了?”陆韧的声音带着疲惫,“赵墨这疯子……情况要比我们预想的严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