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了,不仅仅是化人的时限,她能感到梦境在排斥她,把她往外推,一个时辰终究是要用完了。
“争流、你先听我说……我知道你很害怕、担心我死了,只留你一人……别怕,我一直在,只要你转个念头,我们就能相见。”
他连忙问道:“转念?转什么念?”
陆停漪忍着疼,将梦内梦外之事告诉了他。
“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救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去。因为我会醒,在梦外我们会重逢?”
凤眼雾蒙蒙的。
捧起温热的血,听着她的气息渐渐虚弱,四周的色彩如此鲜明,和小猫溜达时,她扑着落叶狡黠轻巧的身姿,化人时洒在她细腻肌肤上的月光……
如此真实,又怎么会是假的?
百里争流一下又一下摇头,含泪说道:“漪漪,你在哄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所爱,怎么能放任你死去?不、我不相信什么梦里梦外。”
那双清凌的眼睛沉静下来了。
“不是漪漪,是陆停漪。”轻轻托住他的脸,她说道,“争流,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了……因为你内心的一部分,仍在责怪自己。我想……把你从前对我说的话还给你,不要再为难自己了,不要再为难陆停漪爱的争流了。”
“相信我,你醒来睁开眼,就能见到我……还有你的朋友们,也在外面等你……”
她的手滑落了,缓慢,他却握不住。
烟起了,烟散后,却不见那只黄澄澄的小猫,他手中空无一物。
如梦一般,只剩下记忆。
心碎裂了,一瞬间的剧痛,他猛地咳嗽,吐了一口血。
灰、死、寂,再也没有别的念想和指望了。
游魂似的起身,要为她报仇,杀了那群逆贼……
“陆停漪。”
这名字如钟,擂在他耳边,绊住了他的脚步。
陆停漪、陆停漪。
他不断念这个名字,每念一遍,都多一层感觉,熟悉、亲密、恋慕……
“我们认识很久了。”
“你把我忘了。”
“是我自己要来你身边的。”
“别怕,我一直在。”
伴随着她的声音,是一幕一幕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灵巧可爱的小姑娘跑在他前面,他从窗前经过,偷看的豆蔻少女,她从箱笼撞进他怀中,他飞身接住坠崖的她,在盈月下他的告白,在冰面上她哭泣……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他们认识了很久,久到融入了对方的血脉。
举起长刀,百里争流看着光秃秃的刀柄,抹去了眼泪:“我要回去拿我的风铃了。”
想到他们能再见,他可以原谅命运所有的不公。
一瞬间,天地摇晃,他的梦境要坍塌了。
房屋碎裂,百里争流又看到了陈年,他龇牙咧嘴:“别走!你这种人就该留在噩梦里,受万民唾弃!你不配站在陆停漪身边!”
“陆停漪是背负绝地天通使命的巫祝,你算什么东西?不要把她弄脏了!”
陈年、陈老头,在晃荡中,他们的脸逐渐剥落,露出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是他自己。
所有的反贼,都是百里争流。
“哈。 ”他摇头大笑。
难怪父亲能做到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因为他知道,在乎某种看法,是因为内心深处在迎合。
如果别人质疑他对停漪的爱,他会自我怀疑吗?很显然不会。
他心中有自我审判的火苗,他人的看法只是在煽风点火罢了。
“你就尽管说吧。”他悲悯地看着无数个自己,“我以后再也不会回应你了。”
他要离开了,只要一睁眼,他就能见到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