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取下三个老鼠干,停顿片刻又取下两个,推开门转身招呼道:“进来吧,孩子。”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几个积灰的棺材,还有一些做木工的工具。金桂城发生变故前,老人应当是靠卖棺材生活的。
老人拎着老鼠干走进厨房。沈既白见他走路晃晃悠悠,主动上前帮忙。
他在花锦的指导下,笨拙地往灶里添柴,火很快腾起,舔舐着上方的铁锅。
沈既白问道:“老人家,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人舀一瓢水倒进锅里:“说来话长……”
锅中的水逐渐沸腾,蒸汽模糊了老人的声音。
多年前,一天中午,城里突然起了大雾,典当铺的老板突然从一个巷子里捂着脸怪叫着跑出来,倒在街中间,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有人大着胆子把他翻过来,老板已经断了气。
而他的脸皮,叫人活活割了去。
官府很快来人调查。但是第二天,一富家少爷被侍女发现死在卧室里,同样没了脸。
一时间金桂城人心惶惶。
有人想要离开金桂城,却发现走到城墙附近又莫名其妙回到了城中心。
这下城里彻底乱了。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想逃又逃不出去。
不过半月,金桂城彻底成为死城,就剩下老人,靠老鼠和自己种的小青菜活着。
偶尔会有被大雾带进城的人,无一例外永远留在了这座城里。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老人长叹一口气,颤巍巍去拿盆装汤:“好在我还会编点小东西,能抓点老鼠。”
门吱呀一声开了。
花锦警觉地看向门口。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快步跑进来,兴冲冲道:“柳爷爷,我今天在一个修士口袋里找到一些干粮。”
小姑娘脸蜡黄,眼睛很大。因为瘦,衣服显得格外宽大。
她看到灶台旁的花锦,小小啊了一声:“有客人在啊。”
这是个活人。
花锦能感受到女孩身上的生气。
“小言,吃饭了。”老人将最后一点汤舀进盆里。
“嗳。”这个叫小言的姑娘连忙上前拿碗。
小言问道:“这位哥哥,你叫什么?”
“沈既白。”沈既白道。
小姑娘笑道:“这名字真好听。你也是迷路到这里的吧。”
沈既白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我是被人牙子带到这的。”小言把碗筷一一摆好,“人牙子死了,柳爷爷把我捡了回来。”
她眼睛很亮:“等我找到出去的办法,就能回家了,柳爷爷也能离开这鬼地方。”
柳爷爷只是摸摸小言的头:“吃饭吧。”
外面刮起寒风,呜呜地响。屋内倒还算暖和。
沈既白看着这些老鼠,实在没有胃口。
小言瞧他脸色难看,把一块干巴的馍推到沈既白面前,她朝沈既白眨眨眼:“喏。”
一顿饭结束,沈既白什么也没吃,朝这一老一小费劲解释了辟谷是什么。
小言喜道:“好神奇,要是学会这个法术,是不是就不怕种不出粮食了。”
花锦陷入沉默。
大概又是一个因为饥荒被卖的孩子。
沈既白面上看不出情绪,道:“等出去了,你同我一起去清徽派吧。”
“能吃饱吗?”小言问道。
“……能。”
“那一定是个顶好的地方。”小言咧开个灿烂的笑。
这孩子小雀儿似的,叽叽喳喳追在沈既白身边,问题一个接一个。
沈既白沉默看向一旁偷笑的花锦。
花锦忙摆手:“我没笑。”
歇息片刻,花锦打算去看看雾边缘的情况。
门外,小言背着一个小背篓,已经在等着了。
“沈哥哥。”小言眉眼弯弯,颠了颠空背篓,“走吧。”
“嗯。”沈既白迈过小屋有些歪斜的门。
“我这次打算去城西的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小言盘算着,“沈哥哥要去西门的话,我们还能同行一会。”
花锦静静听着小言一路上的碎碎念,嘴角不自觉勾起笑。
西城庙门口的古树,红绸带着数年前人们的愿望,缠绕于树枝,飘荡于潮湿的风中。
“再见,沈哥哥。”小言笑道,“说不定等会我们能吃上馒头,庙里经常有馒头的。”
过了这么久,就算有,馒头也早就腐烂了吧。
沈既白没有说出来。
他从袖上撕下一块布,咬破指尖迅速在上面画上符文。
沈既白叫住小言,把这块布系在小言竹竿般干瘦的胳膊上:“小言,这是护身符,千万不要弄丢了。”
“嗯。”小言乖乖戴着护身符离开。
一节红绸轻飘飘落下。
花锦低头去看,上面的墨已经晕开一圈毛刺,依稀能辨出平安喜乐四个字。
他做不到把红绸重新系回树上,便目送小言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后,花锦转身,独自回到破败荒凉的街道。
这座城,太安静了。
他道:“有了你的护身符,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走吧。”
沈既白:“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