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他把将领叫到榻前。
“拖不起了。”他指着地图上一处关隘,“他们退到这里,凭险死守。强攻要死多少人?”
周将军报了个数。韩清辞垂下眼道:“分三路,在正门、东、西三面佯攻,声势做大。主力走这里——”指尖划过地图边缘。“后山有条采药人的小路,本地向导知道。”
“后山陡,大军上不去。”有将领说。
“所以不是大军。五百人,轻装。到了山顶,用滚石火油开道。正面听见动静,立刻强攻。”
“五百人......”周将军沉吟,“若是被发觉——”
“所以时机要准。山上火起,山下猛攻,我要他们首尾难顾,军心必溃。”韩清辞咳嗽几声,寻茶递水给他,他抿了一口,“三日后子时,月最暗的时候。”
他说得平淡,寻茶却听出他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第三夜子时,寻茶坐在主帐外的石墩上,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今夜无月,星子也稀疏,正是月晦之时。
死寂。
漫长的死寂,让人疑心计划是否已被识破。
忽然,远处山顶亮起一点微光,那点光迅速炸开,化作一片冲天火海。火光跳跃蔓延,将半边夜空染成橘红。这时,山下震天的喊杀声与战鼓声轰然爆发。她恨不得马上去战场看上一看。
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一夜,隐约可闻的惨叫与兵刃碰撞的锐响。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火光渐熄,喊杀声也转为零星的清剿声响。
晨雾弥漫时,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踉跄奔来,嘶声喊道:“成了!山顶火起,叛军大乱!正面已破关!周将军正率军追击残部!”
寻茶双膝一软。喜极而泣道:“好啊,打得好啊!”
又过半月,最后一座城被攻破。韩清辞非要上城墙亲眼看看。寻茶推着轮椅往上走。石阶很陡,她推得吃力。到了城头,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城下跪了一片俘虏,黑压压的。周将军走上城头,盔甲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大人,这些人怎么处置?”
韩清辞看着城下,风吹起他的头发,寻茶看见他鬓角处,不知何时生出了密密的白发。
“杀了。”
“吊在城门口。让各部都看看,叛了是什么下场。”
“城中若有百姓生事……”
“也杀。”韩清辞转过脸,看着周将军,“四年前东林城破,三万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千。妇人被辱,孩童被挑在枪尖上。记得吗?”
“我们不能替死人原谅。就这样办。”
周将军抱拳躬身:“末将明白。”
命令传下去,城下传来哭嚎和咒骂。寻茶看着那些被拖走的身影,眼神复杂。
“先生觉得我残忍?”韩清辞问。
寻茶摇头:“是他们作孽在先。”
她只是觉得人的命太脆弱了,全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嗯,回去吧。”
这仗打打停停,拖了四年。
回京那日,韩清辞三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有余。他整日病怏怏的,夏天要披薄裘,冬天也不怎么出房门。皇帝赏赐流水般送进韩府,金银玉帛,田庄仆役,来补偿他这些年的受苦。
韩父韩母还是来了。四年未见,两位老人头发白了大半。韩母看见儿子从马车里被扶下来,鼻子就酸了,上前两步又停住,没说话。
韩清辞见状,扶着车辕站稳,朝母亲躬身:“儿子不孝,让母亲挂心了。”
韩母的眼泪落下来,又慌忙用帕子擦去,朝他点头。
那晚,韩琛来给兄长擦身。
热水蒸腾,韩琛拧干布巾,小心擦过韩清辞的背。那些伤疤纵横交错,刀伤、箭疤,还有战场上留下的各种痕迹。新伤叠着旧伤,在瘦削的背脊上盘踞。
韩琛的手停在一处凹陷的疤痕上。
“哥......”他声音哽住了。
韩清辞趴在桶沿,听见水珠落进浴桶的声响,他侧过脸,看见弟弟:“哭什么。”他声音带着笑意,“都是当爹的人了,还像小时候。”
韩琛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擦。
“瑜儿会背《千字文》了。总念叨着大伯什么时候教他新诗。”
“长大了。明日我就去看看他。”
“阿琛。”
“嗯?”
“要是我哪天不在了,家里,你多看顾。”
水声停了。韩琛道:“哥,别说这种话。我们都等着你好起来。”
韩清辞笑了笑,没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