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茶的睫毛颤了颤:“不苦。跟你在一起,我积了很大的功德。”
“能成仙吗?”
“等再修行几百年或许就能了。”
“那就好。”韩清辞笑了,“我的先生,要成仙了。一定是个很厉害、很自在的仙。”
寻茶也笑,眼里有了水光:“那你呢?下辈子想做什么?”
韩清辞想了想:“还想读书。读很多很多书,读到天下人都知道,有个叫韩清辞的,学问很好。”
“然后呢?”
“然后......”他看向窗外,院里的白茶花开了,“然后等我的先生来找我。她一来,我就认得。”
寻茶的眼泪掉下来,她擦掉,笑骂:“谁要去找你。我要当个逍遥花妖,才不踏进这红尘。”
“那我去找你。我修个仙身,四处找你。”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着看半日书,坏的时候连翻身都要人帮忙。寻茶不觉得累,乖乖陪着他。
清明前后,雨下个不停。那天午后,他精神看着比往日清明些,望着窗外雨幕说:“先生,扶我去廊下坐坐吧,想看看雨里的白茶。”
寻茶应了声,给他裹了件厚实的外袍,又添了条毯子,才扶他挪到廊下的圈椅里。
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廊前几株白茶的花瓣,水珠颤巍巍地挂着。他看了许久,看得有些出神。
“先生,”他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我有些冷。”
寻茶探手去碰他的手,冰凉。“我去拿暖炉,你坐着别动。”
她快步进屋取了手炉,用棉套裹好。再回到廊下时,却见他头微微后仰,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怀瑾?”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嗯?”
“还冷吗?”
“不冷了。”他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寻茶把暖炉塞进他怀里,手抖得厉害。她握住他的手,想捂热,可怎么也捂不热。
“先生,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又要让你难过了。”
寻茶的眼泪涌出来,她摇头:“不难过。我们的怀瑾累了,就好好歇息。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我煮鸡茸粥。”
韩清辞看着她,吃力地抬起手,想擦她的眼泪,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好。睡一会儿......就起来吃饭。”
他说完,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微弱。
寻茶握着他的手,不敢动。
院子里只有雨声,沙沙的,沙沙的。
她等了很久,等到他的手彻底凉透,才慢慢俯身,抱住他。
“怀瑾,这次......可以好好休息了。”
雨还在下,白茶花在雨里摇晃。花瓣落了一地,混着雨水,流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寻茶就那样抱着他,从午后坐到黄昏。直到韩琛推门进来,看见廊下的情景,手里的伞“哐当”掉在地上。
她抬头对韩琛说:“他睡着了。小声些,别吵醒他。”
韩琛跪下来,肩膀颤抖。
后来,韩府挂起了白幡。皇帝赐了谥号,百官前来吊唁。都说韩大人去得早,可惜了。
灵堂里烟气缭绕,寻茶一身素白,站在棺木旁。人来时她便垂首,人散了她便站着,有时低声说几句话,像他还听着。
“今天来的人很多,你弟弟忙前忙后,长大了。”
“院子里的白茶我替你照看着,开得很好。”
“韩琛家的小子今天摔了一跤,没哭,自己爬起来了,不像他爹,倒像你。”
出殡那日,天晴了。送葬的队伍撒了一路纸钱。
寻茶没有跟去坟地。她留在府里,把韩清辞的书房整理了一遍。书按他生前的习惯摆好,砚台洗净,笔挂起来。最后,她从书架最里层摸出一个木匣。
匣子没上锁。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他第一次科举时用的旧笔,两人在庙里求的平安符,还有一幅小像——画的是“苏先生”,题着“吾师清鉴”。最下面放的是才进韩府时,自己为他批改的作业。
眼泪止不住的落在纸面上。那些日子,怎么就回不去了。她把东西一件件看过,又放回去。锁好匣子,抱在怀里。
做完这些,她在书房坐了会儿。眼前的景物与往日没有不同,好像再过一会儿,韩清辞就要过来找他辩论斗嘴了。
夕阳西下,天快黑了,什么也没出现。她起身,关上门。
院子里,白茶花在晚风里摇曳。
她走到花前,伸手抚过花瓣。
“我要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