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璟墨,她想起一个她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找到了韩清辞,然后呢?
这两百多年,她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好像找到了,那场离别就不算数,那个人就能再睁开眼看着她,叫她一声“先生”。
可现在她找到了。
找到的是璟墨。是景和朝的三皇子。
他不是韩清辞。
韩清辞死在他们的小院里,死在她怀里。
这世上最爱她的那个人,已经没了。
如今的璟墨不过是一个孩子,自己应该让他承担那份情吗?
一时间,寻茶感到一阵迷茫。方才璟墨那抹玩味的笑,又浮现在眼前。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去怪罪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但心里就是止不住的难过。
寻茶抬起手,捂住眼睛。掌心温热,却没有泪。两百多年,该流的泪早就流干了。她突然觉得好累,做什么都无能为力的累。
就这样吧。
她在黑暗里对自己说。这一世,她只要看着他平安就好。再守着白璟的转世,还了那份人情。
想明白了,心里就清净了。
从那以后,寻茶待璟湛更用心了些。
像两百多年前教韩清辞那样,给璟湛讲书。不过璟湛远没有韩清辞一点就透的聪明劲,一个典故要讲两三遍,他才能似懂非懂地“哦”一声。
寻茶也不急,慢慢讲。她不教太深,把基础一点点给他夯扎实了就行。讲《论语》里的“学而时习之”,就掰开揉碎了说何为“学”,何为“习”,为何要“时”。
璟湛听得津津有味,有时还会反驳:“可是寻茶,我觉得光是‘习’就好累啊,要是学一遍就会该多好。”
寻茶就笑:“四皇子殿下,奴婢的父亲说过,读书如煮茶,火候不到,茶味就不出。”
“那你父亲一定很会煮茶。”璟湛从书架上抱下好几本书,一股脑堆在寻茶面前,“这些,太傅说下个月要讲,可我看着就头疼。寻茶你先看,看懂了再教我,好不好?”
寻茶看看璟湛信任的眼睛。跟他相处,确实轻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寻茶忙完后,常常望着窗外发呆。她不明白,为什么不管怎样做,煎熬的都是自己。
如两百多年前,在韩府钝刀割肉的感觉。那她这些年,除了功德,还长进了什么。
璟湛腿伤好了之后,去昭明殿借口也不找,就一句“我想三哥了”。每次去,他都拉着寻茶一起。
寻茶推脱过两次,璟湛就瘪着嘴,眼神可怜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她无奈的笑了,只好跟了去。
在昭明殿的书房里,璟湛说个不停,璟墨沉默地听着。他的目光有时落到寻茶身上,也是一瞥即过。
寻茶不会再因为他的目光失神了。她安静地站在该站的位置。璟墨不问她话,她绝不主动开口。
她这番行为,像是在跟一个完全不记得自己的人置气。
这日,璟湛非要璟墨点评他新写的策论。文章寻茶帮着顺过一遍,立意尚可,但论述浅了些。璟墨看完,说了三个字:“有进步。”
璟湛得了夸奖自然是欢喜的。璟墨却抬眼,目光扫过璟湛,落到寻茶脸上。
冬去春来,宫墙下的积雪化了,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然后蝉鸣起了,荷花开败,秋风又卷着黄叶扫过宫道。不知不觉,过去了两年多。
璟湛快满十三岁了,身量抽条似的长,脸上稚气褪去不少,笑起来时,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澄澈。他还是喜欢缠着璟墨,也依赖着寻茶。功课在寻茶的帮扶下稳步向前,不算拔尖,但也再没被太傅严厉斥责过。
性子也沉下来些,不似从前那般跳脱。太傅布置的功课,他自己便能独立完成。寻茶看在眼里,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便把这方面的心思稍稍收了回来。
可每回她刚生出这样的念头,璟湛的功课便准时出现些不大不小的纰漏。
寻茶无奈,又像从前那样,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教。
璟湛乖乖坐在一旁,嘴里说着“寻茶我错了”,眼里却含着温软的笑意望她。
到了春日,院里大片大片的山茶花开得正好。寻茶挑开得最盛的摘了几朵,缝成荷包,给璟湛送去。
璟湛接到手里时,开心的失神了片刻。这是寻茶头一回送他东西。他当即系在腰间,低头看了好几遍,再抬头时,眼里的笑意便藏不住了。
寻茶瞧他喜欢,就多做了几个送他,璟湛乐的床前跟书房都挂了起来。
她原也想过给璟墨做一个,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问。何况,自己又是以什么身份给他。
那日璟湛来昭明殿,璟墨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他眯着眼笑问:“三哥,你看这山茶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