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动作很随意，好像在挠痒。
然后他双手托住自己的下巴，往上一提——他的头从脖子上离开了！！
头颅飞到了半空，在鹿台的回廊上转了三圈。
五官完好，双目清明，嘴角还挂着那抹浅笑。两个近侍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一个人嘴巴张着发不出声，另一个把腰刀拔了出来但手抖得握不住。
这是何方妖孽！
远在藏书阁学认字的云昭昭正好抬头看到了远方飞行的东西，凝神一看，居然是个头！
「什么鬼东西！」
她吓得把手上的龟甲掉落在桌上，杨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看见了申公豹的脸，也愣住了。
怎么阐教的人都来朝歌凑热闹了！
纣王的酒盏掉了。
酒洒在了袍子上，沿着织金的纹路洇开了一片。他下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定在了栏杆边上。
头颅转完三圈，稳稳地落回了申公豹的脖子上。他扭了扭脖子，左右各响了一声，活动开了。
“雕虫小技。”他拱了拱手，“大王见笑。”
纣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是见过阵仗的人，年轻时徒手格虎，刀枪剑戟见了无数，但一个人把自己的头拧下来转三圈再装回去——这个他没见过。
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惧，第二反应是兴奋。
如果！这个人为他所用，那他就有了一个闻太师级别甚至更强的手下！
闻太师现在还在北海，如果朝里有两个大将，那且不是天下疆土可以进一步扩展！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酒盏，在袍子上擦了擦，若无其事地重新倒了一杯酒，整理神色。
“有点意思。”他灌了一口酒压住翻涌的心跳，不想表现的太没见识，于是故作镇定，“就凭这一手，寡人给你一个机会。”
他指了指申公豹。
“中大夫，从明天起上朝。”
申公豹弯腰行礼。“谢大王。”
纣王端着酒盏看着他行礼的背影，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右手默默摸了一下自己的前胸。
有图谋的人他可以用，等用完了再收拾也不迟。
六百年的商朝基业传到他手上，他自认看人的本事不比任何人差。
申公豹直起身的时候，纣王已经转身往鹿台的内殿走了。
两个近侍爬起来，腿还在打颤，踉踉跄跄地跟上去了。
回廊上只剩申公豹一个人。
夜风从栏杆外面灌进来，吹动了他灰袍的下摆。他站在纣王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栏杆上洒的那滩酒渍。
他伸手在酒渍上抹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
他甩了甩手指上的酒液，转身往回廊的另一头走了。
藏书阁内，睁大双眼看完头颅两圈转的两人。
此刻彼此两两相顾，无言了一阵。
最后云昭昭先开口，“你认识那个人？”她看着杨戬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他是我师叔，叫申公豹。”杨戬的目光从鹿台方向收回来，落在矮几上的龟甲上。
对于刚才的头颅表演，尴尬地绷直了脚趾，“他是元始天尊的弟子，是我师父的师弟。”
「他居然就是申公豹？这是什么癖好，喜欢大半夜把脑袋摘下来放在空中转……」
“他来朝歌干什么？”云昭昭此刻对阐教的人，感觉需要重新认识一下，犹豫再三，她还是忍不住好奇，“你也会头颅转圈吗？”
杨戬手指都卷起来了，本来还在斟酌该说多少，此刻立刻划清界限，吐口而出，“我不会头颅转圈！”
“之前师父跟我提过。”他继续开口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之前元始天尊让姜子牙下山执掌封神榜，同时也需要有人去做另一件事——把通天教主门下的弟子引下山来。通天教主交代过他的弟子紧闭洞门不许参与，但封神榜要填三百六十五个位置，光靠商周两边打仗死的人不够，得有人去搅动截教那潭水。”
原来这个封神一事，里面搀和了这么多谋算吗？
这一步步的算计，让云昭昭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他来朝歌，是来搅局的？而且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被算计出山的？”
“搅局只是手段，目的是让更多的人卷进来。卷进来的人越多，封神榜填得越快。而且这也不算是天尊算计他，而是他本心如此。”
云昭昭突然有点着急，站了起来，一直以来是她把封神这件事想简单了。
“我得去告诉九尾狐娘娘，现在背后的势力越来越多了，我们在这摊浑水里还能怎么安身？”
杨戬抬头看她，“你现在信她了？”
这句话问得很直。
云昭昭回过头看着杨戬，语气没有遮掩，“从前不信她”。
她的手攥了一下袖口，“我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就是听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她做的事我未必全认同，但我云昭昭从今往后只认自己看到的，不再认别人替我看的。”
杨戬看着她，她的眼神跟几天前不一样了。
他把炭条搁下了。
“按照你觉得是对的去做吧。”他说，“但申公豹的事，我不能插手。”
云昭昭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双眼明明白白展示着——啊？
“他是阐教的人，我也是阐教的人。”杨戬的目光没有避开她，“师父说过，我在这盘棋里的位置是观棋不语。帮你追姜子牙的土遁痕迹，我已经踩到线上了。再过去一步，就不是踩线的事了。”
他把龟甲收到一边，一片一片码好。
“好。”她转身往门口走，“申公豹的事我来想办法。”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杨戬。”
“嗯。”
“你说你们阐教的人观棋不语，那你把申公豹的底细告诉我——这算观棋？”
藏书阁里安静了下来。
窗缝里的夜风呜呜地灌进来，灯火歪了一下。
“这算我自己的事。”
云昭昭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灯火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杨戬坐在矮几旁边。桌上搁着她留下的那片龟甲，他伸手把龟甲翻了个面，放到旁边那一摞她以前练过的龟甲最上面。
手指在龟甲的边沿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去把窗户关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