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昭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土房的。

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五戚镇的集市上依旧喧闹，脚夫在吆喝，农人在说笑。

云昭昭看着他们，有一种诡异的恐惧感。

太可怕了！老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真的吗？

云昭昭想起刚刚的画面……

哪怕站在烈日底下，却如坠冰窟，浑身冷得不受控制地发僵。

“查出什么来了？”

黄昏时分，客栈的后院里。杨戬正立在井台旁用清水冲洗着一根马鞭。

鞭子上沾了泥浆和草屑，他一截一截地冲，动作不急不慢的。

但是只有哮天犬在一边暗暗撇嘴，明明一会儿就会抬头去看，想出去找人但又担心别人不开心。

头上的法眼明明可以一睁开就看到整个镇上的动静，但就是因为之前答应过不随便窥探，所以一直忍到现在。

云昭昭拐进后院的时候先愣了一下，这活儿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干。

他现在还是显露的真身，这样的容貌蹲在井台边洗马鞭，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旁边还瘫着哮天犬……而且哮天犬的表情，怎么还有一种……怎么说……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欸？！

怎么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后厨的门帘子掀开了，一个瘦长脸的伙计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过来。

“这位公子，多谢您帮忙。这鞭子上的陈年老泥我们几个搓了半天都搓不掉，您三两下就弄干净了。”伙计把热水搁在井台上，搓着手笑，“公子要不要喝口热的？”

“不用谢。”杨戬把清理好的鞭子提过去，神色十分自然，并不觉得有什么。

伙计开心地接过鞭子，转身往后厨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弯下腰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都佝偻了，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身，从嘴角擦掉了一丝什么东西。

云昭昭盯着他消失的背影。

这个伙计的年纪她先前在柜台前面见过他登记住客，手脚利索嘴皮子也麻利，她以为顶多二十七八。

但刚才他弯腰咳嗽的时候，领口松了，云昭昭看到了他锁骨下面凸起来的一个小包——跟枣核差不多大。

他的死亡计时，已经开始了。

等四下无人了，杨戬也把卷起的袖子拉下来后，云昭昭这才把白天在医馆和那间土房里查到的事一件件说了出来，杨戬安安静静听着，一直没有打断。

“他也有。”云昭昭走到井台旁边，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闷闷不乐。

这事确实奇怪，凡人命数大多不过百，如这镇上人一般齐齐活不过五十的，基本不太可能是自然情况没有其他原因干预。

杨戬看着云昭昭明显被影响的心情，不知道怎么开口劝慰，有些手足无措站在一旁，只好走到云昭昭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

暮色正从镇子的屋脊上漫下来，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暗红。

哮天犬看了眼两人，十分知情识趣地、迈着小碎步离开，把空间留个这两人。

哎，今天也是为了主人操心的一天。

杨戬在哮天犬动的时候，就注意到它了，但是没有搭理，顺着云昭昭的话接：“是一整座镇子的人，祖祖辈辈都死于同一种病？”

他仔细思索片刻后，“这种事我在昆仑山上的典籍里没有读到过，师父也从未提起过。”

确实不对劲。

居然连昆仑山的书籍里也没有，云昭昭以为这种病在后世虽然不说常见，但是连她也听说过，“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凡人得病，无外乎三种来路。”他回想了以前在山上元始天尊给他们上过的第一堂课，“一是外邪入体，风寒暑湿之类，但这种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几代人都得同一种。二是体内气血亏虚，积劳成疾，但那跟年岁和劳作有关，不会全镇人不分贫富贵贱都在同一个年纪发病。”

“第三种呢？”

“第三种最少见。”杨戬的目光落在了脚下的泥地上，“天地间有能量线，它掌管世间万物的能量值。天尊曾说过，天地万物能量不生不灭。如果一方能量多，则在另一方的土里，水里，空气里，能量线会慢慢吸取补充。”

“为什么不是在能量多的那边吸取？”

“这我也不知道。”

诶！这不就是——云昭昭的脑子转了起来。她伸手把杨戬拉到井台边上坐下，自己蹲在他对面，掰着手指头数。

“你等等，我捋一捋。如果是第三种，那怎么断定能量呢？你看镇上的鸡鸭牛羊全都好好的，猪也肥得很，就只有人得病。这说明这个能量线只对人管用，畜生不受影响。为什么呢？天地万物生灵不是均等吗？”

杨戬没想到这里，听她这么一说，觉得有道理，遂点了一下头。“许是人为万灵之长？能量更旺盛？”

“嗯……也许吧。而且，今天三娘走访发现，外地嫁过来的媳妇发病要比本地人晚十好几年。这是为什么呢？”

她说到这里自己顿住了，手指在半空停着，眉头拧了起来。

杨戬有一个想法，但是没有接话，也没开口打断她的思路，就看着她。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云昭昭咬着下嘴唇想了几息，忽然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