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可以这样解释的吗?
“那其他教派呢?截教呢?”云昭昭接着问。
“截教与我们不同,他们追求有教无类,不看天赋,灵根,物种,只要有缘都可入门下。”
云昭昭皱眉:“那你们是因为觉得一个人如果没有天赋那就一定不能成事?”
“也不一定。”杨戬手中长刀映照出沈炼苍白的面孔,“截教也有能者,但有一些天姿聪慧者,心胸浅薄,自傲自大,行事肆无忌惮。时常不顾修仙者和凡人界限,喜欢在弱者面前逞能,尤其是杀人掠货后,往往会在现场留下一两句阐教的口诀,或是自报阐教门号,以此败坏我师门声誉,将祸水东引。这种人不修心性,又怎会顾忌道义?”
“有教无类嘛。”沈炼在旁边十分自然地接了一句,“那些截教的道友,确实看咱们阐教不顺眼很久了。他们觉得咱们清高,觉得咱们看不起他们那套鱼龙混杂的规矩,所以只要逮着机会,就要给阐教抹上一层黑。”
这位老兄倒是自来熟,云昭昭又看了他一眼。
心里一阵唏嘘,没想到一千年年前的大门大派也是这样三教九等。
本以为修道之人皆是超凡脱俗的神仙,但……果然……有生灵之处就会有等级高下。
杨戬收敛了杀意,随即看向沈炼,语气重新变得严厉,“那你既然是阐教的弟子,为何会出现在五戚镇?记名弟子按理说应当在山野间清修,你难道就没看出什么端倪?”
刚刚还在当着他面说记名弟子资质差,这个时候又觉得自己一定能看出端倪……
沈炼心里吐槽,低着头翻了一个白眼,然后抹了一把脸,“我……人微言轻……不该多话。”
云昭昭原本是有些同情这沈炼的,觉得自己和他一样都不是天资好的人,但此刻看他装模作样,自悲自怜的样子,又觉得烂泥糊不上墙,没好气道:“少说废话,你来这镇子多长时间了?”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感官比常人敏锐些,夜深时,总能听到地底深处发出的异响声……”
“什么异响?”
他指着井台,“夜深时,我总感觉那井水像活物一样……”
说到这里,他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词句来表达自己。
杨戬见状并未对沈炼多言,只让他暂住在镇南的一处废弃破庙中,随即定下明日早上再探查镇上的异样。
云昭昭也知道今晚是探查不出其他信息,于是与杨戬回到暂住的院落。
夜已深沉,所有人都已经回房,云昭昭等大家都熄了灯,才轻轻推开后窗,无声地窜出去。
她一动,旁边房间的杨戬瞬间睁开双眼。
五戚镇外,河滩干涸,碎石硌脚。
云昭昭将早已准备好的碎石麻袋缠在腰间,脚间,和腕间。
这样一来,她的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无比。
她开始简单而纯粹地重复着挥剑的动作。
试图把每一次剑刃破空,一剑一落,都努力控制在同样的力量。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月光下折射出光。
差不多在第一千次挥剑后,她的双手早已磨得虎口手皮裂开,伤口处渗出的血迹。
她不需要谁的庇护,因为她明白,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唯有将自己实力提高,才能掌控哪怕一尺的未来。
修炼过后,她使出妖力把手上的伤痕全部抹除。
一双白嫩的手,很多时候也能迷惑敌人,成为自己的武器。
这是她很小一个人行走江湖就学会的生存技能之一。
同一片天空下,千里之外的朝歌,王宫大殿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合上的殿门内只剩两人,一个坐在龙案后,一个站在龙案前。
比干将象征王权的玉牌重重扣在案上,努力劝解道:“大王,升神台已修了三个月,征调三万民夫,死了一千二百人,朝歌城外粮仓见了底,周边三郡秋粮全拨来填了窟窿,再修下去,入冬之前朝歌必断粮。”
“不是还有西岐缴上来换姬昌的粮?而且才区区一千多人。”
“可……”
比干话还没说完,纣王坐在龙案后,就打断了他的话,“王叔在教孤做事?”
“臣不敢,臣只是想问,大王修这座升神台,到底是为了什么?”
纣王抬头看了一眼比干,没有开口。心想他的目的难道不是十分明了,怎么还来问他。
“大王已是天下共主,四方诸侯俯首,闻太师即将班师,国威正盛,这个时候大王要修一座通天的祭台,让天下人看到大王要做什么?”
纣王还是不说话,但神情开始越来越不耐烦。
“大王想让天下人跪在台下,仰头看着大王站在神坛上,与神明并肩而立,大王想要的不是天下共主的名号,大王想要的是神权!”
说对了!就是要神权!
纣王目光落在比干脸上许久未移,然后他笑了,一种真切且带着畅快的笑,终于有人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
“王叔果然是王叔,看得透,也懂孤。”他把酒盏搁下站起身,身形极高,站起时影子在灯火下拉得很长,把比干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孤确实要神权。”
他从龙案后走出,步子缓慢,靴底踩在玉阶上,“王叔说说,商朝至今六百年,换了多少任帝王?每一任登基都要做什么?祭天,跪在太庙里磕头,求神明降旨说‘天命所归’,然后这个帝王才算坐稳了。”
他在距离比干三步处站住,低头看着自己眼前的叔父,目光直白,野心勃勃。
“六百年了,每一任帝王都要跪着求神明点头,凭什么?”
比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不知为何开不了口。
“孤是天子,可‘天’在哪里?从生到现在,孤从没见过天的面,没有任何神明亲自走到孤面前说‘你可以当王了’,是太庙巫祝说天命所归,是昆仑仙人传话上天认可,可那些巫祝和仙人凭什么替天说话?他们见过天吗?”
纣王声音愈发沉,眼神也越来越利,“让商朝疆土扩大的,是孤!”
哼!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凭什么?这个天下是孤的将士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凭什么孤还得跪在太庙里求一个看不见的‘天’给孤认可?”
比干听出来了,这些话纣王在心里藏了很久,或许从登基那天在太庙磕头起就开始藏了。
“大王——”
“王叔,”纣王打断了他,“孤不想当‘天下’共主了,‘天下’这两个字里有个‘下’字,孤为什么要在下面?”
他转过身走回龙案后坐下,灯火跳动,把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孤要让天下人、也让那些住在山上的仙人们看清楚一件事,商朝的王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王就是王,不需要天命,不需要神旨,不需要任何东西来告诉孤孤是谁。”
他饮尽酒盏,“王叔,孤敬你是长辈,这些话只跟你说,但你今天拿玉牌来拦孤,就是站在了孤的对面,你站在了‘天’那边,觉得商朝的帝王应该继续跪下去。”
“臣不是站在天那边,臣是站在百姓那边,升神台下埋的是一千二百条人命,大王,既然大王说不跪天,请也别踩着百姓的尸骨往上爬!没了百姓,哪里来的供奉?!”
大殿沉默了许久,纣王看着比干,比干也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帝王。
“王叔,”纣王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凉意,“你是孤的叔父,你今天的话,出了这道殿门就不能再说了。”
“如果臣还说呢?”
纣王敲了敲酒盏,“孤乃天子,天下皆孤所有,何必向蝼蚁低头?何必向神权低头?王叔觉得呢?”
比干站在龙案前,拳头攥了又松,最后弯下腰捡回那块玉牌揣进怀里,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纣王坐在龙案后,大殿空荡,他伸手又倒了一盏酒,没有喝,只透过酒液看着穹顶上先祖跪拜天地的壁画,自言自语道:“六百年了,够了。”
没有百姓,那让百姓再生不就行了,天下最不怕的就是没有百姓。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