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以前法律司退回材料时常用的那个说法,放在这里正合适。
“有待说明”是个很客观的短语,不冒犯也不保护任何人,克蕾茜达很喜欢它。
一切有关的资料汇总起来,装在了一个文件袋后,她坐着电梯下到二楼。
走到某人的小隔间时,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办公桌旁的人正在埋头看一张羊皮纸,听见脚步声,抬头和她打了个招呼:“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想你的风,”说完后,克蕾茜达有点被自己恶心到了,同时也注意到朋友的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最近没睡好?”
“还行,”米莉森打开了她递来的文件夹,看到了她特意夹在里面的字条,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每天至少八小时。”
“你去买我的那个眼霜吧,效果真的很好。”克蕾茜达说。
合作司对法律司的刻板印象有很多,老派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一条。她觉得朋友自从出院以后,就越来越像个上个世纪深居简出的老人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两年还有不少男人向她打听米莉森。她亲自筛掉了大部分不自量力的,最后挑出两三个介绍过去,如今全都成了纯得不能再纯的朋友。
她的姨夫阿克图勒斯倒截然相反,前不久刚给自己弄了个梅林爵士团勋章。
到了行动那天,克蕾茜达上午开了三个会,散会后整理出来一份会议纪要;中午和隔壁组新来的弗拉维娅·格林格拉斯一起吃饭,下午又在走廊里被几个人看见她抱着一叠文件,朝档案室的方向走去。
克蕾茜达利用PO计划里学到的技巧改变了面容和身形,又换好衣服,才不声不响地回到大厅。她先借壁炉回了家,随后幻影移形前往翻倒巷。
博金-博克斜对面有一家药材铺。她假装对橱窗里标签上写着“东方蝙蝠”的一罐东西产生了兴趣。单看从罐子里露出来的几只脚,这东西怎么也不应该被划分到蝙蝠这个物种。
借着玻璃的反光,克蕾茜达又观察了一遍身后,确认没有人跟踪,也没有可疑的人在她停留期间进出药材铺,这才转身走进博金-博克。
尽管她和店主沾着些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来这里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本来想着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在,没想到推门进去时,柜台前已经站着一个女人。她的面前,一个高大瘦削的年轻男人正低着头,将一件饰品扣在她的手腕上。
听见门铃响,男人抬起头来,朝克蕾茜达微微一笑。
“您好,欢迎来到博金-博克。请随意看看,有需要的话请叫我。”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克蕾茜达认出自己曾在圣诞节举办的一场小型战后慈善拍卖会上见过她。当时里德尔也在,跟着博金一起来的。不得不承认,博金-博克把里德尔留在店里,是个很有商业头脑的决定。
克蕾茜达朝他们点点头,继续在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两三分钟后,前面的女人买好了东西,推门离开,终于轮到了她。她随手挑了一个不怎么好看、但看上去最正常的镯子,刚把手腕伸过去,准备让里德尔替她戴上,店门口的门铃便再一次响了起来。
随后又有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拿着一卷羊皮纸、一脸严肃的中年女巫。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背着公文包、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还有戴着那副仿佛焊在脸上似的无框眼镜的米莉森。
看到玛丽安·霍索恩的第一眼,克蕾茜达便觉得今天这趟多半不会空手而归。只是她没想到,米莉森会对这件事上心到这种程度。材料送到正确的人手里还不够,竟然还亲自跟了过来,当起了记录员。
她又看向里德尔,却发现对方的视线越过前面两个人,落在了最后进来的米莉森身上。
“注意先来后到啊。”
克蕾茜达来的时候也改变了声线,摆出一副等了许久、眼看就要轮到自己,却突然有人插队的不悦神情,倨傲地看着刚进来的三个人。
“我们是魔法部的,不是来买东西,”男巫一本正经地回答她,随即转向里德尔,“我们来进行危险及来源不明的魔法物品流向问询。店主在吗?”
里德尔身后的门打开了,一个矮胖男人走了出来。这位克蕾茜达的亲戚看了她一眼——当然,他并没有认出乔装后的她——又看了看里德尔,是想让他把这位不识趣的顾客打发走。
不用他们来,克蕾茜达自己很识趣。她略带沮丧地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看来这把没空了,下次再来吧。”
她匆匆赶了回去参加下一场会,接下来的几天也是照常上班,没有再过问这件事。这几年产生的默契使她明白,静静等待就好了。
过了几天,当她在茶水间休息的时候,薇薇安也走了进来。在“冤家路窄”和“阴魂不散”之间,克蕾茜达果断选择了后者。前者听起来,让她觉得两人处于同一水平。
“克蕾茜达。”
“下午好,”克蕾茜达说,“最近忙吗?”
薇薇安比她想象中更沉得住气。就在昨天上午,利奇还问过克蕾茜达听没听说法律司那边的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关于回避相关事务的规定:凡是与欧洲大陆上支持格林德沃的家族存在亲属、社交或代理关系的英国职员,都应主动回避相关事务,其中还特意举了法国罗齐尔家族为例。
“还行,”薇薇安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边,从柜子里取出来自己的茶具,“最近法律司还挺勤快。”
“新年新气象吧,难得听你夸他们。”
“我一向很欣赏工作积极的人,”薇薇安用镊子夹了些茶叶放进杯里,“像病假还没休多久,就急着回来的。”
“是啊,”克蕾茜达顺着她的话说,“部里应该考虑给这样的人颁发勤勉奖章。”
“昨天看到一份法律司的调查报告,正好看见巴格诺小姐的名字,”薇薇安指挥着水壶往杯子里加热水,“我就是有点奇怪,她又不归霍索恩管。”
“霍索恩的办公室离她又没有远到需要门钥匙。况且,部里很多事情最开始都和经手处理的人没什么关系。”
“也是,尤其是有人觉得这件事应该换个人来处理的时候。”
克蕾茜达低头用茶匙搅了搅茶水:“哦?这话怎么说?”
“我没太想明白,霍索恩是自己发现了这些东西,还是有人特意把它们送到了她手里。”薇薇安听起来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最后不都是法律司看见了吗?”
“对法律司来说,大概没什么区别。”
“这不就得了?”
“对我来说,还是有一点的。”
“那恐怕你得去问她俩中的其中一位了,”克蕾茜达露出几分遗憾,“我顶多算是法律司的编外人员,薇薇安。”
“她们平时很熟吗?”
“谁?”
“巴格诺和霍索恩。”
“这我不太清楚。要我是霍索恩,谁的脑子是法律司数一数二的好用,还刚好有空,我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克蕾茜达说。
“我还以为巴格诺小姐回来以后,会有一段时间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
“那看来是已经处理完了。”
“霍索恩的记性也一向很好,”薇薇安突然想到了什么,“说不定她还记得去年的事。”
魔法部没有不透风的墙。去年某个在五楼工作的人说过“霍索恩小姐不是在这些家庭里长大的,不熟悉他们处理私人藏品的习惯也很正常” 。这句话不到半天工夫,便传进了那间挂着霍索恩名牌的办公室里。
“哦。”
薇薇安放下茶杯,打量着她:“你就不好奇,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上心吗?”
“法律司肯帮我们多分担点事情,不是挺好吗?”克蕾茜达面上一片茫然。
“就当是巧合吧,”薇薇安端着茶走到门口,“部里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
“可不是嘛,我也这么觉得。”
门关上以后,克蕾茜达低头喝了第一口茶。
然后那杯茶被倒进了水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