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车后,宇文秀与李婳说了急报的事。
言絙在信中说,内黄守将昨日收了一名更始降卒,观他面容,像先前遁逃的洪鲁残部。他怕那人认出自己坏事,必要时,会杀了他。
此时另遣信使解释,恐途中泄密,反坏了部署。宇文秀权衡之后,决定暂不相告,由言絙自行判断。
谨慎起见,李婳对这个决定也无异议。
毕竟,相较于那人一条命,言絙一行十余条命,以及内破不成后可能造成的死伤,更为重要。如是因,如是果。他若真的死于非命,也算是报了他往日种下的恶果。
只是,想起他年迈的父母、等待的妻子、年幼的孩子,李婳还是希望他今天装病待在帐里别出来。
***
一切按部就班,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阿德等人已于午正擒获县令,并将其囚于县衙大牢;言絙也于午末射杀内黄守将,劝降三百邯郸兵卒,成功破城。
二十里外的易逢收到捷报后,即刻入城驻守,以防邯郸援兵突击。酉正,宇文秀率余部陆续到达内黄城郊,就地扎营。
戌初,何谦等人出城迎接宇文秀。
何谦大手笔,不仅在城郊别院设宴腾房,还为留守军营的将士设宴。李婳腿脚不便,要求留在营中,却被宇文秀一口驳回,还抱着她出了营帐。
从营帐到马车,不过数十米的距离,但官员一行、何谦一行、包括数日未见的言絙爱徒都在列队看着,真的让人生无可恋。
何谦一定早就听说了宇文秀的八卦,也将此八卦小范围共享了一下。以至于内黄官吏和豪族对大王抱着王后赴宴这种骇人听闻的行为,不仅丝毫不显震惊,还一路赞美讴歌,称他们是天下夫妻之典范。
明日一早还要继续行军赶路,所以这顿饭宇文秀会吃得很忙碌。一边要激励新上任的何县令,一边还要与新加入的豪强联络感情。
李婳一来不想逢场作戏,二来不想虐待颧大肌。威逼利诱了一路,宇文秀才松口,同意她坐在徒儿旁边。
言絙见李婳来了,顿时笑逐颜开。在他眼里,李婳是李君,不是什么王后。加上李君与他师父相识,便觉得格外亲切。虽然总感觉有两道虎视眈眈的目光从正座射来,但他还是绘声绘色地,为李君讲述他的内黄历险记。
他滔滔不绝说了半个多时辰,被李婳概括如下。
那日,言絙一行十二人到了内黄城外后,分成两组行动。阿德那组,一切皆如预期,在此略过不提。
言絙那组颇为波折。原本打算投军,却发现排在他们前面的几个流民,因无人作保,又对内黄一无所知,被赶了出来。安全起见,言絙临时决定放弃投军,改为应聘军中杂役。
他们对杂役的要求倒没那么严格,六个人照单全收,就是不知道会被派去哪里。
为了方便下药,言絙一路向领头之人吹嘘自己的厨艺。那人竟信以为真,将一个连茶都煮不明白的官二代,派去给庖厨做助手了。
可惜其他五人被打散。如果不按漏刻行事,配合起来极其困难。
言絙观察了一日才发现,邯郸守将每天一大早练完兵,就离开军营去城墙巡视,直到傍晚才回来。最令人头痛的是,营中一日只供两餐,辰时早食,申时暮食,原定在午食中下药的计划彻底落空。
动手的时间已定,不能有太大的偏离。
无奈之下,言絙只好在早食的羹汤里投了半数药粉,期待药性延迟发作。发作时间的确延迟了,可药效也减弱了。言絙不得不将剩下的药粉倒入盛放饮水的大釜里,以加强药效。
巳初,营中两百余人,已有半数开始肚痛腹泻;巳末时,就连只吃了早食、在外值守的数十人也陆续返营要求换班。虽症状并不严重,但中招的人数实在太多,守将只能放下其他事,先回营安抚兵士。
守将只是怀疑庖厨炊爨不当,压根儿没想过有人在食物里投药。毕竟,腹泻这种小事,在营中并不罕见。
午时一刻,守将回到营中,责问庖厨。
吃剩的羹汤和饮水早被言絙毁尸灭迹。问庖厨,自然问不出什么结果来。庖厨很上道,为了把自己摘干净,将这口锅一股脑儿地推给了言絙。
言絙求之不得。
他为了这个暗杀机会,请何谦连夜赶工,做了一个带暗格的木盘。只要被传唤,他就能托着这只藏了弓弩的木盘进中军帐,暗杀守将。
守将派了两个兵来提他,可谁知那守将的肚子早不痛、晚不痛,偏偏在言絙入帐前一刻抽搐了。
言絙举着一盆发霉的羊肉,进退两难。正想将弩从木盘偷偷转移到怀里,带他入帐的两个兵卒突然面色一白,先后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那两个兵卒不敢将言絙单独留在中军帐中,便拉着他一同去了厕舍。
那厕舍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污物遍地、不堪入目。因那些实在憋不住的,竟屁股一撅在舍外随地解决了。
言絙出身高门官宦之家,就算混迹军营,也未曾见过如此场面。一阵风吹来,熏得他头晕眼花,不由自主地腾出右手捂住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