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想明白,受宠的妃子与不受宠的妃子是不一样的。
日子一长,她在宫里结交到朋友,那个浣衣局的小婢女。
小婢女说她从小家里没钱,没送她念过书,所以自己没有名字,平时别人都是叫她“那个谁”
这名字不好听,可她也没读过多少书,仅认识的一些字还是姐姐教她的。她左思右想,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进宫时那四四方方的蓝天,想起了姐姐的脸。
“你叫‘鹏’吧,”她兴奋的拉着小婢女的手,“你要做大鹏鸟,飞上九万里的高空,去见太阳,去见月亮!”
“你以后要像大鹏鸟一样,顺着风扶摇而上,去见天边的云朵,去闻山野的花香!”
女孩激动地拉着小婢女蹦蹦跳跳,她觉得这个名字好听极了。
小婢女抬头看了看天,想象自己有一天能走出皇宫,带着银两给家里人看好病,一同生活在一起,也开心起来。
小婢女亮着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孩情绪有些低落,她蹲在地上,找了根树枝,一笔一划写出名字:“我叫白芃,名字是老爷随口起的,凡间的小草,能活就行。”
鹏拉住白芃:“凡间的小草,生命力最是旺盛,哪里都会活得很好,你会如小草般坚韧,一样蓬勃发展!”
白芃笑出声来:“我姐姐也是这么说的!”
凡间的小草也会枯萎。
宽大的板子一下一下打在白芃背上,一群人围在她身边嬉笑着指指点点。
白芃与鹏约好,今日一同去宫里看姐姐,可是鹏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出门来寻却见这一番景象。
她当即就要扑过去,可是却对上了白芃的眼睛。她轻轻摇摇头,嘴里含着的血水吐在地上,双唇闭合,无声说道:快走。
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一身粉色的衣服此刻被血液浸透了,哪里都是红色,好像她们初见时洗的那框衣服,血水流了满地。
她不敢看白芃的脸,她一遍遍地想,这摊血水不是白芃,她们还在那浣衣局里洗衣服,衣服怎么也不干净,血水扔了一盆又一盆。
有侍卫注意到了她,快步走来,一把将她摁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她又对上了白芃的视线。
那个人就是白芃。
围着的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女子,头上戴着华贵珠钗,身上也是她没见过的料子,隐隐有金丝流动。女子巧笑嫣然,旁边有人附和:“娘娘,今日的花开得艳吧。”
坐着的女子甜甜一笑:“不错,开的正艳。”
血流干了,人也散了。
鹏还跪在地上。
天色黑下去,她看不清白芃的脸了,这才恍然惊醒。
白芃的姐姐还等着她呢!
鹏寻来一个麻布袋,将白芃抱起,温柔地放在布袋上。她沾着湖水,一点点擦干净白芃的脸。她直起身,拖着麻布袋一步一步向宫里走去。
白芃的姐姐如白芃说的一样,瓜子脸,柳叶眉,一汪眼睛像是盛满了秋水。
此时那双眼却满是血丝。
娘娘扑在白芃身上,悲鸣哭泣。
鹏却流不出泪水。
凡间的小草只是睡着了,等下一个春天到来,她还会再生长出来。
鹏和掌事宫女申请调来娘娘的宫里,她要帮白芃照顾姐姐,掌事宫女欲言又止,但还是同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娘娘的身子也瘦削下来。
娘娘离世前将她叫入寝殿内,她的眼中的秋水好像干涸了。娘娘轻声说:“我知道你,你叫鹏,是不是?”
鹏点点头。
娘娘慈爱地摘下镯子,放在她手□□鸟应该要翱翔于天地,哪能困在宫里呢?你拿去变卖了,换些银两,出宫去吧。”
“你可有姓氏?”
“……白”
娘娘深深看了她一眼:“白,白字好啊,白鹏。你以后叫白鹏好不好?”
白鹏扣在地上:“多谢娘娘赐名,奴婢以后……便是白芃。”
白鹏应该归于天地,不应困于一方寝宫,这名字太好了,女孩已经化作飞鸟回到天空的怀抱。
她会是白芃,与这个名字一同活下去,带着化作飞鸟的女孩,一同活下去。
镯子没有拿去变卖,而是被她郑重地护在怀里,带回了白府。
下人们直到白芃出嫁也没有发现,白鹏非白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