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随秋景平一同来裘府居住的学生一个个长成了大人。几年来,有因家里缘故,被迫回家谋生的;有因个人志向,出师学艺的;有一路顺风,直奔殿试考取功名的。
兜兜转转,他的学生只剩下裘丛文一人,裘府也只剩下他们两人。
裘丛文聪慧,一点就通,要不然也不能小小年纪抗下裘府的家业。学业上自然没的说,秋景平陪着他一路从宣城考到京城。
院试,乡试。秀才,举人。
他自认自己算是个天才。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裘家世疾虽然没有在他身上发作,但是已经初具征兆。发冷,惧寒,头晕,咳血。书上的字仿佛活了一般,在他眼前旋转,老师的讲书声,他竟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袭来,把他笼罩的密不透风。绝望感好似掐住了他的脖子,裘丛文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蜡烛燃烧,殆尽,又换了一根新蜡烛。
殿试还是来了。
来自全国各地的天才们簇拥着他,一并进入考场。皇帝威严声音自头顶传来,冷汗浸透衣衫。
天才们对答如流,皇帝满意地捋捋胡须。直到考官念到了他的名字,众人才发现大殿内的一个角落,有人跪着晕倒了。
皇帝摆摆手,他的考试结束了。
待他醒来时,是在马车上,马车晃晃悠悠向宣城跑去,秋景平兀自端着一杯茶,眼都没抬:“醒了。”
裘丛文沉默片刻,问道:“老师,你当年考取举人后,为什么没有继续考呢?”
与他想象的不同,秋景平丝毫没有悲伤遗憾的意思,淡然说道:“考到殿试,考到状元,赐了个官,天天上朝下朝。然后呢?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吗?再往上爬,爬到三公九卿,爬到丞相,日子不也是一样?”
“吃饭睡觉而已,在哪不是吃,在哪不是睡?你又不能去那金銮殿上去吃去睡。”
裘丛文追问道:“你读书难道不想实现大抱负,大志向?”
秋景平放下茶杯,说道:“谁都有大抱负,世事昌平,河清海晏,这谁没想过?自己是个大英雄,创一朝变法,救一国子民,求名刻青史,留后世美谈。”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大英雄位置给你坐?当大英雄的机遇就一次,谁抓住了就是谁的。抓住的人成了英雄,没抓住的人就不活了?”
裘丛文继续问道:“万一你就是那个大英雄呢?”
秋景平轻笑一声:“也许吧,也许我会是某些人的英雄,但不是所有人的英雄,也许某些人会是我的英雄。”
裘丛文不再追问,半晌,他说道:“老师,你已经成为我的英雄了。”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带着两人回到宣城。裘丛文放下了书,每日铺子,蚕房两点一线。
封官的公示还是秋景平给他带来的。
虽然他在殿前晕倒,但按照当朝律法,也能算是同进士出身。宣县县令一职,算是此去京城的收获了。
裘丛文本想不接这个官职,秋景平却劝他接下。商户处境低微,好不容易能入官,摆脱这个身份,当然要接。更何况秋景平年岁已高,待裘丛文有了子孙,教书先生难道也要他挨个去求吗?
裘丛文这才应下。
裘丛文的世疾好像留在了那场殿试里,又随着那张公示降临到他的女儿身上,甚至病情更加严重。
药材流水般运进府里,一张张地契被变卖,裘昭的病却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裘丛文站在裘府门口,看着大夫进进出出,好似当年那番场景,不由得一阵恍惚,稀里糊涂地签下了于应进递来的契约。
溪边鱼钩起起伏伏,鱼儿咬住诱饵,再也无法松口,直到那只鱼竿被拖入水中,不见踪影。
卖家产,盗库粮。
再也没有回头路。
又是一记初秋,秋景平拎着新的钓竿坐在溪边,鱼饵沉沉浮浮,来人不掩脚步,秋景平开口道:“小友不是来钓鱼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