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八月。
淮城的天气燥热无比,瓦蓝的天像大海一样漫无边际,城市被阳光照成虚影。
沈洄站在画室里,看着远方一点点虚化的城市,还有那张终于完成的画作一点点变得模糊。
画上是一片原本阴沉的天,可一束阳光透过乌云洒下来,照亮了那片草地,草地上是一个骑马男人的侧脸。
那是温言带他出去玩那天,画中的人是温言。
在失去意识前,沈洄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他总被父亲骂拖油瓶,刺耳混乱的争吵只是充斥着他的耳膜……
“哥哥……”
他想到了沈时。
从小到大,沈时总是在保护他,把他护在身后,用手捂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听那些难听的话。
甚至,因为保护他,沈时失去了腺体。
他也想保护哥哥,可是……
眼泪从沈洄的眼角滑落,他只能祈祷,祈求上天对他的哥哥好一点。
他祈求上天,在他离开后,让沈时活下来。
他已经失去妈妈了,不想再失去哥哥。
从那天沈洄晕倒后,三人平静的生活也彻底被打破了。这半年多来,更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而现在梦该醒了。
沈时整天都守在医院,甚至连饭都想不起来吃,如果不是陆泊舟提醒他,照顾他,可能他也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温言总是皱着眉头,脚步匆匆,眼里布满血丝,眼下一片青黑,却不跟沈时讲任何一句沈洄的情况。
直到两天后,沈洄再次醒来。
这次清醒,更像是沈洄舍不得就这么离开,回来道别的。
沈洄脸色苍白,声音已经几乎轻得听不见,他靠在沈时肩上,跟沈时说:“哥,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沈时握着他冰冷的手,身体一直在发抖。
但他不愿在沈洄面前流泪。
“好……好活下去,我不想你和我,和妈妈一样……”沈洄哭了,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和沈时说话了。
说完,他又跟沈时轻声说:“哥,我还有话想和温医生说。”
温言搂住他的时候,发现沈洄身体十分单薄,就好像夏日里薄薄的被雨水打湿的树叶,可却不是那么生机勃勃,他看上去那么脆弱,好像轻轻碰一碰他,他就要落下,就要碎了。
第一次,温言感到了害怕与无措,那一刻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医生。
他治不好沈洄。
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却连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都救不了。
“温医生。”沈洄凑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沈洄以前望着夏天吹过树梢的风时总在想,自己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一阵风,轻得看不见,抓不着。
现在看来,他可能真的要变成一阵风了。
“对不起……”温言低下头,他握住了沈洄的手,亲昵地吻了吻沈洄的耳鬓。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已经够了。沈洄想,人不能太贪心。
“温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沈洄叫了他的名字,终于不再是那句总是客套而尊重的“温医生”。
沈洄贴在温言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最后,那只放在温言掌心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平静的,沈洄变成了一阵风,而那双总是亮亮的眼睛,再也不可能睁开了。
窗外,阳光白得刺眼。
沈时在那一刻却感到格外寒冷,眼前的场景在不断重合、交叠。
他分不清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