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旸眉心拧起,问:“是否有不当讲的?”
“若有不方便同我讲的话,我唤察妈妈进来,你尽可同她讲。”
他还嫌自己不够无情,居然还要同察妈妈讲。
凝湘急了,趿鞋从绣墩上站起来说:“十九叔,怎的你小祖母才过身,你就要娶妻?”
这话,倒听得沈司旸笑了。
他反问:“我既不替她戴孝,也不为她守丧,如何娶不得妻了?”
他一讲话,坠在胸前的怀表链子就直晃荡,贵气外显,这便是北平的沈行长,真名士,自风流。
凝湘歪头瞪他,说:“十九叔,小太祖母才走,你既然与她有情,现如今便不能这般无情。”
“您虽不可做能令杜丽娘起死回生的柳梦梅,但也勿做可随意抛弃旧爱的陈世美。”
“我做晚辈是不好讲这些话的,您非要问!”
凝湘的一通话听得沈司旸笑了。
他两手倒背在身后,弯唇,思索一会儿方才笑问:“你又如何窥得我与小祖母有私情?”
他笑,他怎么还好意思笑?
凝湘再说:“若不是,灵堂之上您为何要如此冲撞太爷爷,又为何当着太爷爷的面烧掉……烧掉你与小祖母的……情信?”
凝湘的话换来沈司旸叹气。
是笑着叹气。
他叹完气再笑说:“我们阿凝不愧是广州城内开戏师爷沈成周的亲侄女。”
“你这龙跳天门,虎卧凤阙的杜撰功夫,的确颇得成周兄真传。”
难道她讲的不对?凝湘不由得红了脸。
沈司旸敛了笑意,解释道:“我与那位小祖母并无半点往来。”
“灵堂冲撞,只是我与祖父的旧怨。”
说完,他又在笑,只不过沈行长一贯冷静自持,他这样的笑,比旁人的笑更像是在笑话你。
凝湘忽发面火,烧红了耳根,手背贴上耳根,她“哎呀!”一声,羞得背过身去:“昨夜,我有问你,可你什么都不同我讲。”
“……我只能靠猜。”
在白日归家的小汽车里,他让她不要因为灵堂之事怕他,可是,她满脑子猜的都是他家宅门里的风月,沈行长和他的小祖母。
他两个,不在梅边,在柳边。
另外一出《牡丹亭》她沈凝湘都杜撰完稿了。
可沈行长居然和她讲,她杜撰错了!
沈司旸柔声再问:“你当真想知道?”
“嗯。”凝湘转身,点头。
“想从何处听起?”
“你要从天津的泰莱饭店讲起。”
耳根没那么烫了,凝湘撤了手,说:“我知道在泰莱饭店,你利用了我。”
“白狐皮大衣,招摇过市,我是做了靶子的。”
“你既利用了我,我便要个知情权。”
沈司旸再问:“这说来话长,你真想知道?”
“嗯。”
“那就得先乖乖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往桌边坐下。
沈司旸问:“喝粥还是可可牛奶?”
凝湘答:“喝粥。”
沈司旸将粥碗端起,说:“我来喂你。”
“想知道什么你可以问我。”
凝湘一边问,一边乖乖喝着沈行长喂过来的粥。
她这才知晓,原来前日泰莱饭店的刺杀案是沈老太爷所为。
而十九叔在灵堂烧掉的纸头,哪里是什么情信?这是当时沈老太爷与暗杀刺客往来的密电。
十九叔预判出一切,事先截下密电,又借白狐皮大衣招摇过市演了一出李代桃僵。
但十九叔到底心慈,未将往来密电公之于众,而是当着众人面在小太祖母的灵前付之一炬。
至于那位短命的小太祖母,原是北平城小羊圈胡同大杂院里好人家的女儿。
她在护国寺庙会赶集时被沈老太爷瞧见,沈老太爷看她模样俊,遂问她父母买了来,做的并非姨奶奶,而是正经续弦。
可纵是明媒正娶,小太祖母依旧不堪凌辱,几月前又染了芙蓉瘾,白日吸来夜里吸,这才呜呼哀哉。
沈老太爷“爱重”小太祖母,只要是沈家在京中沾亲带故的亲戚,一并下白帖请来奔丧,打的是华业银行沈行长为祖母治丧的名头。
凝湘喝完了燕窝粥,帕子轻揩嘴角后她又问:“十九叔,既如此,那太爷爷又为何要杀你?”
“你与他到底是何旧怨?”
沈司旸放下瓷碗,取来一旁的手巾擦手,他回说:“我已经和你讲了泰莱饭店那日与你有关的事,也澄清了我与小祖母并无瓜葛。”
“其他的事倒是你小孩子家不方便过问的。”
沈行长一进一出,从不做不对等的买卖。
凝湘遂不再追问。
沈司旸端起餐盘道:“既喝了粥,便要早些歇息。”
“我唤丫头进来,伺候你梳洗。”
“嗯。”凝湘应了。
待沈司旸走到门口欲抬脚出门时她突然喊了一声:“十九叔。”
“嗯?”沈司旸转头。
“十九叔……今天,我误会你了”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