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一把抓住他手腕,周子期堂堂一个九尺男儿,竟被攥得挣脱不得。
楚岁刚握上周子期的手肘,却见对方面色骤白,额角渗出冷汗,状似承受着莫大痛楚。楚岁惊疑不定,她并未用多大力气。心念电转间,她持木剑一撩,撩开了对方宽大的袖口。
但见那枯瘦如柴的手臂上,横七竖八布满了伤口,有新结的暗红血痂,有反复划开、深可见骨的旧痕。还有一道齿状形的伤口,不大,已呈暗黑色,边缘微微翻卷,像是被什么幼兽的利齿咬穿,又反复撕扯过。
恍若一道惊雷乍现,是妖毒!
楚岁松了手,凛然道:“那些人血是你的?”
周子期将袖子放下,连带着那只不住发颤的手一齐藏起,垂下眼睫,讽笑道:“怎么卖自己的血,也犯了当朝律令么?”
楚岁顿了顿,倏然并指划过眉心,眸光灵光微闪,天眼已开。只见周子期心口处覆着一层薄薄的黑气,不过指节大小,显然未背负人命,业障不重。
可下一刻,她神色倏然变了变,周子期与崔庭琛的头顶上方,有一道淡红线正相连着。
楚岁讶然:“是你施的借运术?”
周子期双手猛地一颤,此人一眼道破关窍,居然真有几本本事。可眼下绝非坦白的时机,他转身便朝门口冲去。
楚岁清喝:“崔庭琛,拦下他!”
崔庭琛下意识伸臂一拦,双手紧紧箍住周子期。可当他指尖触及周子期的肩头时,不由错愕。那肩头瘦骨嶙峋的,他甚至能摸到皮下的骨头和凸起的青筋。
“子期,你......”他喉头哽住,手上力道一松。
周子期在这间隙爆发出一股惊人的蛮劲,狠狠将崔庭琛撞倒在地,埋头便向门外冲去!刹那间,他束发的布带被体内汹涌的妖力震断,青丝披散。也在同时,他身形骤然僵住,低头,狠狠一口咬上自己的手臂,霎那间血液喷溅。
楚岁并指一挥,定身符已贴上他后背,随即掠至他身前,摇头道:“跑什么?”
“子期,你别跑了。我自小运道就好,借你些又何妨?”
崔庭琛惊魂未定地挪过去,一抬眼,正对上周子期口中那已长出半寸的獠牙,吓得惊叫一身,蹿到了楚岁身后,“子期,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周子期被符箓压制着,动弹不得,冷冷道:“不用你假好心!我做了错事,自会承担!”
楚岁悠悠道:“那你跑什么?”她顿了顿,抬眼往内院投去一眼,“莫非这后院藏了什么。”
周子期面色陡然涨红,背后定身符忽地卷曲,隐隐有挣脱之势:“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施了邪术,罪该万死,你拿我去见官便是!”
“捉贼要拿赃,空口无凭。总得找到你借运的证据,再去报官。”楚岁说着,自袖中取出两张黄符,指诀翻飞,迅即写下繁杂符文。
符成,她立时单手掐诀,两道符箓无风自动,灵光闪烁,悬空绕在周子期周身,将其牢牢定住。
随后。楚岁径自走向内堂,内堂与外间一般狭窄,除了檐下晾晒的干菜,便是满院堆积的缸坛瓦翁,楚岁只能侧身从缝隙间挤过。
崔庭琛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只觉得这里血气冲天,后颈发寒,恨不得贴到她背上。
楚岁头也不回,反手将桃木剑往后一递:“保持半丈距离。”
崔庭琛讪讪退开半步,小声道:‘表妹,你既然这么厉害,不如,先替我解了那劳什子借运术?’
楚岁未应,只伸手推开里屋的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榻上躺着一名妇人,床下还蜷着两个总角年纪的孩童。
听到动静,妇人勉强撑起身:“你是?”
楚岁眉眼一弯,笑得人畜无害:“我表兄是子期哥哥的同窗,正巧路过买些东西。”
妇人作势要下榻,楚岁抬手轻轻将人扶回:“伯母不必客气,子期哥哥托我们进来拿件东西。”她转头,随手从窗台捧起一只瓦盆,笑道:“这幼苗还是得见见光才生得好。”
妇人神色局促,问道:“子期在学院里可还好?”
崔庭琛此时也回过神来,接话道:“子期可是我们班的头名,回回第一,教习都夸他有状元之姿。”
话音方落,已恢复神智的周子期走到门边,闻言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向来痛恨崔庭琛的不学无术,嫉恨他仗着家世优渥便能任意妄为,更厌恶他高高在上的施恩。若自己也生在那般金玉满堂的人家,一定也能活得比他更体面、更善良。
可前些日那场堕马意外,崔庭琛险些没了命。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借运之术背后,竟是以另一人的性命为祭。
楚岁朝崔庭琛递了个眼色,轻声道:“伯母好生歇着,我们不打搅了。”回身时,扫了眼那两个依旧昏睡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