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最后一人,楚岁指诀方起,那凶秽之气如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缚住,任凭她如何变幻指决,都无法将其引至诛邪符上。
不过须臾之间,众人只见那符箓灵光暗了下来,轻飘飘落回楚岁掌心。
那汉子当即嚷嚷起来,可碍于背后贴着的定身符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着眼:“早知我就该抢在前头,论到我了,就没法力了。子期,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半吊子道士,糊弄鬼呢!”
其他百姓顿时听不下去了,“子期一片好心,日日供血汤给我们,郑二家的,你倒好,反咬一口!”
“他不也收了钱,要真的有那么好心还收......”他话未说完,楚岁已抄起茶杯,捏开他下巴,塞进嘴里。
接着,她一把抽下铺内捆扎缸口的麻绳,三两下将人捆了个结实,往柜台壁一推。
这些人本已不抱希望能解妖毒,可他们并不想死,只能有一日没一日地苟活着。今日妖毒得解,恍如重获新生,纷纷对着楚岁伏地叩谢。
楚岁朝众人眨了眨眼,将食指按在唇上,嘘了一声:“都起来吧,可以走了。不过可不能说是我解了妖毒哦。”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很快齐声道:“自然听从天师吩咐。”又偷眼瞥了瞥墙角被捆作一团的郑二赖子,眼神十分怨毒,像是要吃人,一众人忙不迭起身,当即出了铺子。
待百姓离开后,楚岁方才道:“此人身上沾了人命,凶秽之气已与魂魄相蚀,无法驱除妖毒。你们先看住他,等事情了解,再送官查办。”
两人虽看不明白,却清楚楚岁道行不浅,自是对她所言深信不疑。
崔庭琛眼看楚岁收拾东西要走,忙道:“要不我跟你吧?这毕竟是个杀人犯,我可不敢与他共处一室。”
楚岁盯着他面上飘着的浓云,咧嘴笑道:“眼下周子期运道正盛,你跟他更稳妥。若有状况,我自会以符相告。”
周子期默默将一条长案扛到门前,低声道:“庭琛,你还是随我留在这里。等此事了结,我自会向官府投案,术官一定有法子解开这借运之术。”
崔庭琛连连摆手:“倒霉就倒霉些吧,我认了。”他转过身正对上墙角那人阴鸷的眼神,后背一凉,忙缩回柜台后,当作看不见。
楚岁径自出了铺子,将写着“一文一卦,不灵不要钱”的布幡在巷口前挂起,须臾间便吸引了不少百姓驻足。
她借着看相卜卦,实则以天眼逐一查探上前问卦的百姓。既然不灵验便不收钱,百姓对这笑意和善的小道士也少了防备,你一言我一语,将家中近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楚岁趁这机会,将所见沾染妖毒之人的姓名悉数记录在册。
忙碌了两个时辰,长街上人影渐少,不知不觉,已临近隅中时分,日头正烈。
楚岁刚送走一人,抬眸便见两名身着玉色襕衫的少年自长街那头行来。那衣衫与她所见楚芙妤、崔庭琛所穿的一样,楚岁猜测,这两人多半也是国子监的学生。
前头少年郎身形颀长,生得丰神俊朗,头束玉冠,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扫来,目光仿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细看才发觉不过是不经意间掠过。他神姿高彻,眉宇间神采飞扬,脸上却没什么血色。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偏偏是个病秧子。
楚岁心里嘀咕了句,却见两人从身边拐过,要进窄巷。她登时警铃大作,这么快查上门来了,她的药引可才收了不到一半。
楚岁霍然起身,横跨一步拦住两人去路,脸上堆起笑:“二位兄台,相逢既是有缘,不如算上一卦?”
前头那少年闻声垂眉,但见正拦路的是昨天买过血汤之人,今天脸上还刻意抹黑了些,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听霍风来报,昨日此人上了崔庭琛的马车。
难不成真是金吾卫的人。
闻言,他眉梢一挑,饶有兴致地“哦”了声,戏谑道:“金吾卫就在前头那条街巡逻。你若是胆敢在此招摇撞骗,可是要被抓回官府问罪的。”
楚岁正暗暗催动袖中符箓向崔庭琛报了讯,一听这话抬起眼来,却无意撞见少年的手背靠近腕间的位置,有一个极细的针眼。
她眸光一转,信誓旦旦道:“怎么会?我既敢在这里摆摊,自然有几分真本事。这位兄台想必邪病缠身已久,寻常法子怕是不易解。”
“不妨测上一卦?不灵,不收你钱。”
霍风在少年身后略一倾身,低声道:“公子,小道士的话,听起来倒像是有几分门道。”
干她们这行的,本就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楚岁心忖:她虽然要攒着术法不能随意动用道力,可这脸色、那针眼,明眼人还瞧不出么。
她暗自腹诽,倏然矜傲地抬了抬下巴:“那是自然!我在民间摆摊,不为银钱,只为积攒功德。不瞒二位,在下师承当今术学祭酒望晓星的同门师弟,浮生真人。”
此言一出,对面两人神色皆是微变。
霍风张口欲言,却被身前的少年抬手止住。那少年朝楚岁的卦摊踱近几步,恣意坐在条凳上,噙笑道:“既是浮生真人的高徒,那这卦我真要好好算上一算了。”
而另一头,崔庭琛一察觉手中符箓发烫,便知出了变故,连忙出了门。可到了巷前,探头看去,整个人都懵了,谢佑命怎么来了!
听楚岁在那儿大言不惭,自称是浮生真人座下弟子,崔庭琛两眼一翻,险些当场晕厥。浮生真人虽已经仙逝了,可坐在楚岁对面的煞星正是浮生真人唯一的弟子啊!
崔庭琛心急如油煎,藏在巷口,拼命向楚岁挤眉弄眼,不停挥动着双手,恨不得扑过去捂住她的嘴。
卦摊前,谢佑命已然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命”字。
楚岁悄然侧眸,瞥见崔庭琛正在不远处抓耳挠腮,权当是他忧心自己的安危,遂胸有成竹地朝他颔首,递过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