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内,楚岁恹恹道:“阿追,我确实没想那么多。原来的官,不像江远登那样,只要有理便不怕被冤枉。”
不过没多久,她又打起精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跪是不可能跪的,我看你给他鞠个躬算了。”(解1)
阿追忽地提裙,径直款款坐下:“金吾卫只求稳妥,宁可错杀,不肯细查。但见见到一丝妖邪端倪,便赶尽杀绝。怪不得京城怨气冲天,妖物肆虐,皆是人心所逼。”
楚若弼气极反笑:“按你这话的意思,是他们该改。如何能改?你又有什么能耐让他们改?!你最该好好收敛的,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瞿氏追上前,颤抖着手指向他:“我念你在外吃了十几年苦,从不曾对比你过多约束,眼下看来,你倒是跟着那神婆,学了一身粗鄙恶习。来人,将楚岁带回来的所有破烂玩意,统统给我搜出来,一把火烧了!”
楚芙妤恰在这时踏入厅门,闻言,眸光一黯,很快又重拾笑意,上前搀住瞿氏:“母亲,岁岁刚回府不久,性子野些也是常青,慢慢教便是。我这几日已向学正告了假,晚间便由我来教她功课,一定能将她引回正途。”
楚芙妤身侧一名丫鬟气不过,在她身旁小声嘟囔了句:“有人在外头闯了祸,累得小姐一并给人说闲话,只能躲回府来。”
楚芙妤扭头轻斥:“多嘴。”
楚彻面无表情地扫了那丫鬟一眼:“放肆。陶嬷嬷,府中下人编排主子,依例如何处置?”
陶嬷嬷垂首道:“回公子,扣半月月例,降一等品级。”
丫鬟柳儿一听,立即跪了下来,迭声求道:“公子恕罪!奴婢一时失言,再不敢了!”
楚彻偏过头,语气不容置疑:“小姐身边怎么能跟着这般嘴碎挑拨是非的婢女。陶嬷嬷,你另行安排,给芙妤换一个贴身婢女。”
柳儿忙转向瞿氏,不停磕头,语速又快又急:“夫人开恩!小姐今日在书院正陪同郡主,可郡主听说了公子与自家娘舅在街上起了争执,甚是不悦,当场就对小姐甩了脸,让她今晚不必再去伴读!”
“奴婢一时糊涂,心疼小姐才口不择言,求您饶了奴婢这一回!”
厅内众人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丫鬟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楚芙妤与一向严肃的兄长说不上有多亲近,见柳儿哭得声泪俱下,她捏紧了帕子,迟疑一阵儿,忍不住开口:“大哥,柳儿不过是心疼我,她自小跟着我一起长大......”
“不必多言,此事就这么定了。”楚彻板着脸打断。
这么多年的情分,终究比不过血脉至亲。不过是说错一句话,便要换走自幼相伴的婢女。
楚芙妤从小金尊玉贵,哪个不是捧着她,对她笑脸逢迎。
今日在郡主那受了不少贵女冷眼,归家又当众下不来台,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她死死咬着下唇,目光掠过厅内神态各异的众人,气急攻心之下,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芙儿!”瞿氏惊叫一声,慌忙扶住她,“芙儿的心疾又犯了,快去请医士!”
楚岁在识海内打了个哈欠,声音透着股懒洋洋的倦意:“阿追,我们回去吧。”
阿追感觉到楚岁与平日故作可怜截然不同的虚弱,眯了眯眼,扫了扫正围着楚芙妤的一群人,旋即起身出门。
楚若弼几乎在同时,跟着站了起来,震怒之下吼了出来:“站住!”
阿追并不理会,脚下不停,头也未回。
楚若弼望着那道背影,无可奈何,深深叹了口气:“你既这般有本事,为何还要同我回来?”
阿追回眸,视线越过众人,定定看向他,眼尾微微上挑着:“自然是为了荣华富贵。”
侯府一家上下:“......”
*
是夜,楚若弼派了数名护卫守在楚岁门前,深怕她晚上溜出去惹事生非。
阿追坐在案前,信手取下最上面一卷书册,瞥了眼封皮,似笑非笑:“这就你所说的书,三字经?”
楚岁有些没底气,弱弱道:“我记得下面有本《诗经》来着?”
阿追拨开上面一本,果然翻出一册《诗经》。可再往下,《我与十一王爷的风流韵事》、《十一王爷的第三十六房小妾》、《霸道王爷俏娇娘》.......
直至他翻到最底下一本仍然是话本,低低笑出声来:“怎么,才入京几日,就有了别的心思。”
谢佑命这小子还真是阴魂不散,楚岁在心里恨恨骂了句。
她被阿追笑得心里发毛,顿时气也不虚了,只能干巴巴回着:“这些都是崔庭琛买的,等改天我见着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随即将话头一转,“阿追,不如我们来练字吧?”
阿追低垂眉眼,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着墨,忽而开口:“今天妖血的味道有些不对。”
“是因为没加山楂和甘草吧?我平日怕苦,熬药时总会加一些。”楚岁语气飘忽,越说越小声。
阿追不再开口,只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缓缓默写静心诀,字迹刚劲凌厉,起落间锋芒毕露,几乎要透出纸背。
楚岁一看便知他心绪难平,一通苦心冥想过后,寻了个由头:“阿追,不如帮我补充《群妖录》可好?再给江远登写封信,提醒他要小心妖毒的事。”
阿追语气淡淡:“又想偷懒。”口上虽这么说着,他手上却从旧衣中取出册子,将卷曲的书角捋平了些,放在案上。
楚岁可怜巴巴道:“我今天动用太多道力了,实在累了。”
阿追轻飘飘说道:“这样也好。眼下你用不了道力,便多练功固本培元,不如现在先扎一会儿马步?”
楚岁扯着嗓子哀嚎一声,“饶了我吧。”
阿追勾了勾唇,继而道:“说吧。”
“狼妖化形,咬伤必染妖毒,需立时辟邪驱除。中妖毒者,虽极度嗜血,却并非无药可救。然,但凡沾染人命之徒,皆无法驱除妖毒,已成半人半妖,凶险程度.......”
楚岁念着念着,声音渐低,渐缓,终是陷入沉睡。
阿追笔下一停,少女半晌没有声响,他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在“凶险程度”后,提笔补上“中度”二字。接着,又在“化解之法”后,落笔写下神藏辟邪术的详细施法口诀与关窍。
灯盏的火苗噗嗤跳跃,在窗纸上投下屋内人正伏案提笔的侧影。一笔一划,沙沙作响,直至灯芯燃尽,天光微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