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仪院那边这是出了什么事?”
“还能出什么事,指不定又是长乐在闹脾气。”八皇子谢朔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有学生小声嘀咕道:“我好像听见史学正在骂人,说了个楚什么来着,听着倒像是侯府上的人?”
此言一出,谢朔顿时起了兴致:“楚芙妤,她不是钟仪院一众教习的得意门生吗。学正怎么舍得当这么多人的面责骂她。”
一旁的七皇子谢敬修拧了拧眉,沉声道:“八弟,慎言。”他早从母妃那得知,侯府近日寻回了个流落民间的小姐,只是万万没想到这般不知礼数、惹是非生。
幸而他和母妃提议,暂且以表小姐的身份入书院。若真闹出什么不堪,也好撇清干系,不至于连累了知书达理的芙妤。
谢朔抬眸看了眼堂上,小声嘟囔:“我又没说什么。”
有学生将书卷高高举起挡在脸上,眼神却不住往窗外瞟,“我听说侯府前些日子,来了个远房......”
众人低声议论中,有学生倏地站了起来,扬声道:“鲁博士。”
太学博士正吟诵文章,蓦然被打断,皱着眉一看,见是那位向来最难管束的主儿,不由头疼:“十一王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谢佑命眼眸一垂,以拳抵唇,清咳了声:“鲁博士,学生想去趟医室。”
太学博士看着少年苍白的脸色,无奈叹了口气,摆手道:“快去快回,莫要耽搁太久。”
谢朔乜斜一眼谢佑命,不服气道:“有人终日游手好闲,连教习也不敢多说他半句。我看他准是看热闹去了。”
谢佑命恍若未闻,只朝教习略一颔首,施施然出了学堂。
*
钟仪院,楚岁抬手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眨了眨眼,无辜道:“这院中桌椅年岁久了,散架也不稀奇。学正何必这么大声。”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任你这般搪塞?!坏能坏一整个院的椅子!”史学正圆滚滚的身子气得发颤,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有学生亲眼目睹,你鬼鬼祟祟到去杂物室取了把锯子。”
她分明光明正大拿来着。楚岁摊了摊手,坦然道:“我也觉得这事蹊跷。可我的椅子连坏了五天,我也站了五天。当时教习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年久失修,损耗在所难免。怎么到旁人身上,学正就这般大惊小怪了。”
史学正指着她的手颤颤巍巍,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若觉得不公,只管来告诉我。你这般一闹,今日还如何上课!”
楚岁扫了眼廊庑下发髻微散、略显狼狈的长乐郡主,笑道:“学正说得是。就怕有些人,您不敢处置。”
谢宝澄面布阴云,正死死盯着史学正的后背。
史学正浑然未觉,被楚岁这话激得那是一个字字铿锵:“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在这罚站,这柱香未燃尽,不许离开!”
“另,课后到麟趾园洒扫七日,日后查出其他故意损坏桌椅者,依规同罚!”
楚岁跟着道:“学正,那我便等您的秉公处理。若是查出幕后之人,可要让此人与我一同挨罚才是。”
史学正没好气道:“我说的话,还能有假?!老实呆着!”
史学正风风火火地令一众常随换了新凳子,不多时,钟仪院重新传出朗朗读书声。教习让学生将内窗竹帘拉下,神色端肃地提醒着不自觉分神的众人专心听讲,扬言若再不专心,就出去与楚岁一同罚站。
楚岁独自站在庭院中央,巨型日晷前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香炉。炉前插着一炷线香,有手臂这么粗,高度几乎达到楚岁的脑袋。
烈日当头,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楚岁抬手挡住直射来的光线,见香灰才将将掉落一点,呼了口气,这至少得站到天黑吧。
下一瞬,不知哪来的轻风拂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凉意,楚岁惬意地眯了眯眼,悄悄往日晷投下的阴影里挪了挪。
“凉快吗?”
楚岁下意识点头,扭头一看,只见谢佑命斜斜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上,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脸上尽是揶揄之色。
楚岁偏过头,装作没听见。
谢佑命指尖一动,一道黄符无声飘出,划过楚岁面前,贴上香炉。符箓灵光一闪,一道清濛濛的光瞬间张开,将整座香炉连带着炉中那炷长香笼罩在其中。
楚岁霍然瞪向他:“别玩了。一会儿香该熄灭了,我得站到天亮去!”
“定身符你都能自行挣脱,这区区一道结界符,想必难不倒你。”谢佑命漫不经心地睨着她。
楚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十一王爷,我哪会解什么符啊?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谢佑命转过身,抬步便走:“既如此,这符布下的结界也就半个时辰,你就多站一阵吧。”
楚岁身形微动,却见与她正对面坐着的史学正屈指两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朝她点了点,示意他可是一直盯着,莫要妄动。
楚岁只得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少年渐行渐远,双目喷火,几乎要将他衣衫灼出两个洞来。
谢佑命,算你狠。
她却未注意到,一道怨毒的目光从竹帘缝隙透过来,始终注视着二人。
漫长的半个时辰终于熬了过去,可在结界光罩下,那炷香早已熄灭。
等史学正一走,楚岁便想着寻个火折子,正四下张望间,裴庙书出现了。
裴庙书每日下堂后,需将各堂废纸杂物清理完毕,总是留到最后离开。见楚岁在廊庑下左右张望,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火折子,上前重新点燃了线香。
楚岁弯眼一笑:“好庙书,多谢啦。”
裴庙书从身后的竹筐抽出几张废纸,捋平整了些,轻轻扇了扇,一本正经道:“早上还好我身手矫健,在凳子散架前,一把就抓住了案角。”
楚岁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着脸,皱了皱鼻子,朝她做了个俏皮的鬼脸。两人对视一眼,不由都笑了。
“庙书好了没啊?我肚子好饿!”天子班那头走出一个学生,以红色发带高束着马尾,英气凛人,脸上还印着几道被书卷压出的红痕,俨然睡了大半堂课刚醒。
裴庙书朝楚岁挥了挥手,温声应道:“灵澜,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