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楚芙妤脸上血色霎时尽褪,视线死死盯在面前的琴谱,手指僵硬地对照比划着,琴音顿了一瞬。
而近旁楚岁压根没察觉到旁边的暗潮汹涌,耳边是周子期喋喋不休的催眠教学。她单手扶额,眼皮挣扎着展开,又缓缓阖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堂课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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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谢敬修遥遥看见楚芙妤被谢宝澄刁难,脸色苍白,眸中掠过一丝怜惜,倏然开了口:“听闻楚侯府表小姐惊才绝艳,刚入院便升至正一堂,可否请楚岁小姐请奏一曲,切磋一二?”
言罢,他极快瞥了一眼身后,谢佑命正斜倚在琴案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动琴谱,始终没有抬眼,恍若未闻。
八皇子对楚岁亦有几分好奇,顺势接话:“是啊,不如请楚小姐奏上一曲,让我等亲睹风采。”
虽说是请,言辞客气,可一方是皇子,一方不过是侯府千金,岂能不从。
闻言,堂内顿时静默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话题中心。却见那人脑袋半耷拉着,一点一点,明显正在打盹。众人纷纷抿唇,忍俊不禁。
欧阳教习依旧和颜悦色,温声唤道:“楚岁。”
楚岁猛地抬头,眨了眨眼:“是,教习。”
欧阳教习微笑:“七皇子请你弹奏一曲,你可愿意?”
七皇子?楚岁扭头望去,见他坐在太学院天一堂前排,方脸长眼,眉毛稀疏,颧骨偏高,容貌寡淡。她记得他,动不动就拿身份压人的混蛋嘛。
越过他,楚岁正对上谢佑命投来的戏谑眼神,不以为意地回看一眼,随即移开视线,坦然道:“我不会弹琴。”
欧阳教习正要说话:“既然.......”
谢敬修径自打断:“楚小姐若是不擅琴艺,琵琶、竹、埙、编钟、笙又或是箫皆可?小姐总不会告诉我,这些全都不会吧。既为闺秀,六艺不通,如何入得国子监?”
楚岁眉梢一挑,道:“我是捐生。”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我是花钱进来的。其实捐生在京都并不稀奇,商贾之家为孩子买个监生资格,不为做官,只为积攒人脉。
只不过捐生往往自觉低人一等,都夹着尾巴做人,像楚岁这样明晃晃挑明的,倒是头一人。
霍灵澜扑哧笑出声,引得众人侧目,她只耸了耸肩:“其实不通乐艺也很正常吧,若样样精通,还来书院做什么?”
谢敬修身侧,兵部侍郎之子宋治突然站起身道:“话虽如此,可楚岁入院仅仅一月便升到正一堂也是事实。若无过人之处,我们只怕要对学正堂的考核存疑,其中是否暗村包庇。”
好端端的,怎么扯到这儿来了!霍灵澜凤眸含怒:“你!”
裴庙书轻轻拍了拍霍灵澜的手背,笑容温婉:“据我所知,地字堂升堂考核并不算难,校考经义,尚未涉及六艺。”
宋治却道:“可六艺皆不通者,与我们同堂学习,于楚岁、于教习、于我等,皆不公平。一来,欧阳教习授课无异于对牛弹琴......”他顿了顿,一众学生顿时哄笑起来。
“二来,欧阳教习若为她一人放慢进度,于我等并不公平;三来,楚岁坐在此时,怕也是如坐针毡。”
言语间,宋治朝楚岁投去一眼,却见少女煞有介事地点头称是,顿时一噎,半晌才续道:“不如请楚岁小姐先回地字堂好好修习六艺基础,他日再与我等同堂,也不算为难彼此。”
四下先是一静,旋即数人当即拍掌附和,霎时间掌声雷动。崔庭琛霍然从掌声中惊醒,对上周子期的脸色,惊疑道:“下堂了?”
周子期攥紧拳头,立时起身:“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宋公子既与楚岁素不相识,怎能对她轻易妄下断言。”(解1)
“咦。”众人齐齐看向周子期,素来谦恭的他竟然为楚岁当场发难。
宋治轻抬下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轻蔑道:“哦?你这么说,本公子脚下踩了一滩泥,还得问它出自何处.......”
众人又齐刷刷向右看去。诶,宋公子今日为何如此慷慨陈词?听自家老爹说宋侍郎中了邪似的,脾气异常暴躁,近日在朝中屡遭弹劾,莫非有意站队七皇子,寻求庇护。
话音戛然而止,只听一道琴声自耳旁传来,苍咽悲凉。
众人应接不暇,忙循声望去,但见楚岁抱琴正坐,左手三指轻搭丝弦,右手虚握琴杆,指尖翻飞间,琴音急促密集,如泣如诉。
堂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甚至隐约能听见不少学生动容的抽泣声。
少女弹奏的是伤怀凄凉之曲,眸光却澄亮如洗,面上始终挂着一抹违和的浅笑。谢佑命对她这不怀好意的笑脸可太熟悉了。
有人要倒霉了。
他倏地唇角一勾,幸灾乐祸地扫了眼谢敬修。
琴音落下,唯余一缕苍茫余韵在空气中震颤,众人久久心绪难平。
裴庙书讶然打破了沉默:“念慈,你怎么哭了?”
刘念慈抬手一抹,拭去满脸泪痕,取出帕子轻拭:“没什么,楚小姐这首曲子太感人了。”
谢敬修回过神时,瞥见欧阳教习端肃而立,脸那惯常的笑意已然消失。
他下意识忽略了这点不寻常,掀起眼就问:“楚小姐的琴音还算尚可。只是这首曲子不知出自哪位大家,本王竟是从未听过。”
楚岁弯眼一笑,摆手道:“大家嘛谈不上。这首曲子名为《祈鬼送灵》,家有白事必备良曲,一曲送灵,包管早登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