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时日，素来性情温和的刘念慈在一夜丧父变故之后，恍若变成了凶兽，双眼泛着骇人亮光，敏感而又尖锐，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撕碎面前之人。

顷刻间，刚刚还为裴庙书说话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暗暗退开几步。

裴庙书脸色煞白，身形猛地一晃，霍灵澜堪堪扶住了她。

楚岁见状，从香炉后探出头：“近日京城妖邪出没，刘大人未必不是死于非命。仅凭借一张纸，三言两语就断定庙书与刘大人有私，未免太过草率。不如冷静想想你爹生前可有可疑......”

“这里何时轮得到你一个野丫头插嘴！”刘念慈厉声打断，目光如刀剜向楚岁：“楚岁，当初我念你初犯，为你求情，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如今看我父亡家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落井下石！”

这话炸得楚岁耳畔嗡嗡作响，她怔了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刘随班，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言，裴庙书神色端肃，抬高声音：“够了，念慈！莫要牵连旁人。你既执意报官，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你去便是！”

霍灵澜立时道：“庙书，我陪你去！”

刘念慈闻言，哈哈狂笑起来，眼底却是一片冰凉：“怎么，抬出霍将军的名头，就能颠倒黑白，让罪人脱罪么？我倒要看看，这天下是不是当真没了王法！”

霍灵澜凤目上挑，怒道：“你！”

裴庙书脸色未变，唯独听见“王法”二字，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复又垂眼遮去那抹讥讽。

她缓缓拂开霍灵澜的手，温声道：“灵澜，不必了。我心中无愧，自然无惧。”

连日来的心里交瘁，刘念慈的眼球充斥着蛛网般的血丝，瞪大眼睛越发显得癫狂：“好，你要演这好人，且看京兆司如何断案！杀人凶手！不知廉耻的贱人！”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裴庙书攥着衣角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终是一言不发，只垂下头，缓缓走了出去。

*

眼见前方乌泱泱一群人出了钟仪院，楚岁眼珠一转，欲趁机混入。刚抬步，却被史学正一把揪住后领拎了回来：“站住！想去哪？”

楚岁挤出个笑脸：“我去看看庙书。”

史学正板着脸：“不准去！老实交代，刚才野哪儿去了？”

楚岁顺势按住脑袋，身形一晃，倚在香炉鼎旁：“学生头晕得很，想不起来了。”

史学正冷哼：“那你就在这儿给我想！想不起来不准走！”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庙书的事，你别瞎掺和。庙书素来勤勉克己，礼部试在即，断不可能做糊涂事。去京兆府说清楚也好。”

楚岁心思飞转，只要揪出杀刘大人的真凶，庙书不就没事了。想到这，她旋即话锋一转：“学正，之前野伥史怎么进国子监的，可查出来了？”

史学正皱眉：“说来蹊跷。每日送入国子监的蔬果粮米，皆由常随先行查验，方从后院角门入内。马车更是一贯不得入国子监，难道那野伥还能飞天遁地不成？”他说着，凉凉地瞥了楚岁一眼：“总不至于和某人一样，专爱翻墙。”

楚岁恍若未闻，双手交握垂在身前，一脸老实。

看着这黑乎乎的人影，史学正心烦不已，拂袖而去：“老实待着，等我查清你到底在捣什么鬼，有你好果子吃！”

楚岁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心道还好没发现她不小心在乾机院放了个火。唉，凶手没抓到，庙书反倒出了事。

可是怎么可能呢？庙书当时中了怨气，差点就没命了。

她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石子，石子一动，骨碌碌滚了出去，一路滚到另一人的靴前停住了。

楚岁回头一见是谢佑命，那张妖孽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她立刻扭回了头。

谢佑命自顾自倾身，绕着她转了半圈，目光在她乌漆嘛黑的脸上打了个转，噙笑道：“怎么，今日改走狗道了？瞧这灰头土脸的，阁下刚从哪个洞里钻出来呀？”

楚岁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大理寺可查出什么了？庙书今天被带去京兆司了。刘翰林到底是他杀还是自杀啊。不对啊，就算是傀主，施法也有范围吧？”

她越说越急，“那晚可是宫宴，难道凶手就在宫里？”

谢佑命看着楚岁神情焦急，难得收起戏谑，略一停顿，正色道：“趁入棺之前，我亲自查过，虽同为断头，却是自刎，且无傀术操控痕迹。”

楚岁懵了：“所以刘大人的死跟其他断头案无关？”

谢佑命摇头：“不，还是不能排除嫌疑。那年，葛尚直与彼时还是御史官属的刘渊，共同赴凉州监察。也是同年，凉州发生一桩妖人案，反被妖邪附身者，皆被金吾卫斩首，无一人幸免。”

“而且当时妖邪附身的症状，正是兽首人身。”

楚岁心下一凛：“所以死者后人回来寻仇了？”

“那些死者的后人不久后或暴毙，或隐姓埋名，就此销声匿迹。我已派人到凉州查探，不日后就有消息。”言及此，谢佑命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葛尚直屋里的尸首，虽同是断头，却是先死亡后遭断头。”

楚岁猛地抬脸：“你是说有人故意将尸体运送至葛府，再报官嫁祸于他？为的是让他坐牢。”

谢佑命垂下眼，眸光不自觉落在少女双颊的灰土，语带嫌弃道：“葛尚直利欲熏心，指使猫妖盗取财物，算不上无辜。”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她的脸：“擦一擦，随我去趟木府。”

楚岁随手撩起袖子胡乱一抹，会意道：“你是想让我去探木谦的口风？早点查出实情也好。”

殊不知她方才攀上爬下，袖口早已沾满灰尘，这一抹，脸反而更黑了。

谢佑命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子抵住她的脸道：“别动。”随即，他俯下身将袖口覆上她的面颊，动作出奇地轻缓，一点点，细细擦拭，渐渐露出她底下原本的皙白肤色。

少女的眼睫像是振翅欲飞的蝶，每一次颤动，都让谢佑命的指尖随之一顿。

楚岁扑闪着亮晶晶的杏眼，直直望进他眼里，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谢佑命呼吸微滞，不自在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这时，史学正对着已走出学正堂的霍风高喊道：“院禁前务必回来！”

谢佑命倏然回神，指尖像是被烫着一般，“啪”地将整片袖子糊在楚岁脸上，重重一抹，几乎把烟尘连带皮一并揩下来，很快收回袖子，冷声道：“好了，赶紧出来。”

楚岁捂着被擦得发红的脸颊，“嘶”地抽了口气，谢佑命这混蛋居然趁机报复！就不该信他会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