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朔的右手裹着厚重的白布条，闻言，抬起未受伤的左手，冷声道：“那你这府上，为什么贴满密密麻麻的符箓！”他眯了眯眼，盯着那刺客，又低声嘟囔了句：“这刺客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这时，谢佑命款步入内，噙笑道：“两位皇兄好雅兴，聚在此处又是何故？”

谢敬修温声道：“十一弟来得正巧。我与八弟正想着许久未见宋铁，念及他与木谦交好，便来询问一二，顺便打听些木谦被妖邪所伤的情形。”他顿了顿，继而道：“岂料刚进门，便撞见这歹人刺杀宋铁，正巧将其拿下。兴许，与刺杀木谦的乃是同一人。”

一听见妖邪二字，宋治身子陡然一颤，很快又暗自镇定下来。

廊下，霍风却暗自嗤笑：交好个屁！明摆着是跟着他来的，见他拿下刺客，便迫不及待跳出来邀功。

谢佑命随口道：“哦？可问出什么来路？”

谢敬修笑道：“这不是还没来得及问，十一弟就来了么。十一弟在镇妖司多年，见多识广，可有高见？”

谢佑命侧眸扫了一眼廊下跪着的范东，来人如同提线木偶般，双目呆滞跪着，似乎对周遭一切境况一无所知。他唇角微勾，只道：“请便。”

谢朔瞥他一眼，轻蔑道：“七哥，你还指望他能有什么高见。他差点就让葛尚直背了杀人罪。要不是木谦遇刺，险些叫人砍了脑袋，怕是我等还被蒙在鼓里，白白害了葛府上下！”

谢佑命却道：“葛尚直指使猫妖盗取宝物确有其事，尚且还需扣押在大理寺候审。”

闻言，谢敬修将眉头一拢，谢朔忙不迭跳了出来，势要杀一杀这小子的锐气：“葛尚直亲口咬定，是你滥用私刑，逼他画押！他一个不懂道术的寻常文人，怎么懂得驱妖邪术！”

他越说越得意，“今日午后，我等已将葛尚直移送京兆司，不日后便能无罪释放！你等着瞧吧。”

谢佑命眸光骤冷，嗤笑出声：“蠢货。”

“啪”地一声，谢佑命怒极拍案，他习惯性用了右手，便是隔着布，这一掌重重砸下，力道未减几分，痛得他眼前一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好啊你！你竟狂妄到这种地步！术官早已验明，葛尚直根本手无缚鸡之力，还谈什么驱.......”

他话未说完，谢佑明已懒得再看。袖中马面金刚密匣正发烫示警，他不动声色按住，转而看向谢敬修，打断道：“我若是你，此刻便立马派人去京兆司看一看葛尚直是死是活。竟蠢到将猎物亲自送到猎人口中！”说罢，他立时背身，扬长而去。

见谢佑命毫不迟疑走了，谢敬修脸色顷刻阴沉下来，眸中翻涌的阴鸷，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甚是可怖，惊得廊下金吾卫纷纷勾头不敢去看。

而先前原本跟着谢佑命进府中的楚岁，一见屋内端坐着两尊大佛，遂识趣地没敢跟进去。她倚在门边，观察着范东，便是连她都没认出来，显然已被傀主控制着。

既然范东已经伤了宋铁，如今她再做什么也只是徒劳。只不过，傀主既然要操控范东，一定就在附近窥伺。楚岁略作思忖，脚下陡然一转，立刻出了府。

*

这一夜，注定不太平。

就在范东现身宋府行刺之时，白日被刘念慈威逼京兆府送入狱中的裴庙书，正从右耳深处抠出一支细长的竹管。她以袖掩面，将竹管凑近唇边轻轻一吹，刹那间，浓稠的白雾弥漫开来。不多时，狱卒与囚犯纷纷软倒，昏睡一片。

紧接着，她又从左耳取出一团指节大小的银色线团。那是由极细的鱼线磨成的利器，边缘锋利如刃，剐蹭耳蜗时带出丝丝鲜血。

裴庙书顾不得擦拭，旋即一拽，线头勾着一块碎石，那是她剩下的最后一只魑魅，还没来得及炼作实体。

她毫不犹豫将扎在心口的银针拔出，将心头血一滴滴淋在石块上，随着血色浸染，青石蠕动，竟化作一个瘦弱的小童。与那日的魑魅容貌别无一二，只是身形要小上许多，约莫只有一尺高。

裴庙书转眼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发紫，强撑着气力对那小童说了个方位，又将竹管中残留的解药塞进它手里。

魑魅发出“桀桀”怪笑，森然唤了声“姐姐”，旋即转身无视铁栏，迅疾掠出牢笼。

狱中所有人都昏了过去，静得裴庙书可以听见隔着一个过道牢房里的动静。窸窸窣窣，有人醒来，踉踉跄跄坐了起来，是魑魅唤醒了葛尚直。

“你是什么东西！来人！快来人！”葛尚直惊恐尖叫。

魑魅“桀桀”笑着逼近，虽只有三岁孩童的身形，它的力气却远超酒囊饭袋、大腹便便的葛尚直。

银丝一圈圈缠上男人的脖颈，葛尚直咒骂声戛然而止，双腿猛蹬，喉头挤出嘶嘶嗬嗬的哀鸣。

魑魅稍稍松开鱼线，问他：“姐姐让我问你，还记不记得凉州的杜开？”

葛尚直涨红着脸，贪婪地大口喘息，仿佛要将空气全吸进肺中：“杜开？那是什么人！他自己被妖怪附身，与人无尤！”他声嘶力竭，咆哮声回荡在此间：“你胆敢指使妖怪杀害朝廷命官，若叫人发现，定要灭你全族！”

魑魅歪了歪头，神情诡谲，“全族？姐姐没有亲人了。”说着，鱼线再次收紧。

葛尚直双目暴突，双手疯狂抓绕背后的孩童，却只抓到虚无的空气。窒息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几乎无法喘气。

他终于意识到，这就是日日夜夜缠着他的梦魇，是他不得不靠着镇魂符才敢合眼的索命冤魂！终究是来了，来报仇了！

葛尚直腿间一热，臭液不受控地淌出，颤抖着哭道：“我错了！放过我吧！是猫妖，是它逼我的！它说杜开镇压它，它快魂飞魄散了。如果我不下幻形药，它就杀了我！”

他几乎是抢着说出最后的忏悔：“求你放了我，我会去认罪，告诉所有人，杜开一家并不是妖怪，只是中了迷药。是我错了！求你，我不想死........”

前面过道的牢房里，裴庙书靠坐在墙边，静静地听着葛尚直濒死的哀嚎，双臂环抱膝盖，定定望着栅栏外。

久久地，直到那声音渐渐虚弱，鱼线切割皮肉的咿呀声刺耳牙酸，她已经演习过无数次了。现在听来，却如仙乐般动听。

裴庙书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近乎解脱的诡异笑容，最终头一歪，竟沉沉睡了过去。

而方才还传出求救声的牢房里，只剩下一具脖颈几乎断裂的尸体，头颅仅靠几根筋和皮肤相连，摇摇欲坠。囚服撕成的布条将他吊在天窗上，浑身赤裸，双手交握呈求饶状，那双突起充血的眼睛，至死都未能闭上。

也在同一时间，镇妖司大牢内，被镇妖锁死死捆住四肢的猫妖，忽然全身痉挛，发出“呃、呃”的窒息声，没过多久，便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