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将方庄心头那点试探的心思彻底浇灭。他再不敢多言,当即道:“小的这就告退!”话音刚落,人已是连滚带爬地跳上了马车,一扯缰绳,头也不回地驾车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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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追伫立在侯府门前,梭巡一周,恰见一名护卫从窄巷旁绕出,欲往长街而来。他立时转身,当即往院墙方向掠身而去。眼下楚岁陷入沉睡,他对此前如何从府中出来的毫无印象。若拖到天明,只怕府中又会再生事端。
这一带的高门大户,喜在院墙周围遍植树木。周围宅邸墙头,我不是郁郁葱葱的槐树和梧桐,枝桠探出墙头,披拂如盖。唯独开尊侯府迥异,墙头嵌着的是锋利铁片,里面也种着不少树木,可树干树杈尤为稀疏,上面更是半片叶子也无,光秃秃地杵在夜里色,犹如寒冬时节的枯木。
阿追悄然绕了一圈,方才在一处墙脚找到一棵枝干勉强高过墙头的树木,旋即在袖中一探,果然摸到一圈缠得紧实的粗麻绳。
他心下了然,不由又看了一眼识海深处蜷缩成一团的人影,低低笑出声。
楚岁时常带着麻绳,嫌少用在旁人或妖邪身上,多是在预感无法压制凶戾之气时,用以捆缚自己。
识海中的魂影没有一丁点醒来的迹象,阿追很快收回思绪,足尖轻轻一踏,身形如鹞子般掠起,直扑墙头。
就在跃起的瞬间,同时抛出麻绳,精准套住墙内那颗树最高的一截树杈。下一刻,他已借着绳子牵引,跃至冠顶,带得整棵树干剧烈地簌簌颤抖起来。
立在冠顶,视野顿时开阔。阿追俯瞰而下,周围府邸尽收眼底,树影幢幢。隔壁宅院茂密的梧桐上,栖着一只生着猩红眼珠的小雀,眼珠一动不动,始终对着侯府方向。
他心生戒备,暗中掐了个法诀,指尖刚凝于灵光,却见那小雀振翅离树,匆匆掠过一眼,又很快飞远了。
只是迟疑一瞬的功夫,他正欲跃下,却与闻声而来的巡逻护卫撞了个正着。
阿追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色自若道:“本小姐出来散步。”
护卫:......散步散到墙头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吗。
那护卫没有说话,只是快步朝前行去,伸手搭在前方护卫的肩上,硬生生将来人行迹转了个方向,旋即朗声道:“祭祀大典就要到了,不知这回咱么你有没有机会堪堪热闹。”
提起这个,本来还有些困倦的护卫顿时来了精神:“听说这次格外隆重,还搞了个什么助祭选拔.......”
阿追立于树冠,看着两人渐行渐远,飞身而下,旋即身形如电迅疾掠出,犹如鬼魅般掠出几道残影,不多时回到了曲渊院。
楚若弼院内人口简单,再加上楚彻时常不回府,多宿在金吾卫。此时夜深,廊下坐着两名守夜的仆从,倚在廊柱上打盹。阿追悄然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进了屋内。
一进门,阿追就对着正小心翼翼挂在披帛上的金钱龟道:“在门外待着,若是明日我发现你不见了,自有办法将你寻回。听闻,百年的老龟炖汤最是滋补。”
金钱龟无言,走火入魔的凡人不仅杀气腾腾,记性似乎还不好,这话是不是早就说过了。
言罢,阿追推开窗,手一扬,便将金钱龟扔了出去。一阵清脆的翻滚声,金钱龟在地上打了个好几个滚,这才晕头转向停下。
巧月被这声响惊醒,旋即看向屋内,直接按房门依旧紧闭,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晕。小姐睡觉时总要留盏灯才安稳,见灯光未熄,没有异样,巧月立时收回目光,重新阖眼。
屋内,阿追坐于桌案前,似有几分心不在焉。琉璃灯光芒微弱,在镜前泛着一圈昏黄的光晕。他抬起眼,看向镜中的少女。楚岁身上的襦裙袖子,有大片被鲜血染血的暗红。
他伸手,指尖轻轻触碰臂上的伤口,伤口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分明是新伤,却在短短时间内,以惊人的速度正在愈合。这不同寻常的恢复力,他适才在马车上已然察觉。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用来疗伤的伤药,覆着一缕极淡不属于楚岁的气息,那气息清冽还带着一丝甜腻,像是以血为引佐入药中。
没有他的这段时间,楚岁反倒过得如鱼得水,甚至还结识了新的朋友。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楚岁此人虽看着温软,待人和善,却因着失魂的缘故,总与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生怕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伤及他人。
可如今她臂上的伤竟用了另一人的血来入药。
想到这,一股难以言状的郁气骤然浮上心头。他面无表情地对着铜镜,抬手,极其轻缓地抚摸过少女柔软的脸颊,用指腹捏出一团稚气未脱的婴儿肥。
少顷,阿追又生硬地扯了扯两边唇角,试图想象楚岁平日挂在脸上的笑意和说话时的灵动。可镜中映出的神情,无论怎么看都显得别扭又怪异,就像是被操控的精致人偶。
旋即他厌弃地压下了唇角,任由戾气在眉宇间突生,显露出一副乖张模样。
就这样,他定定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神情陌生的面容,静默地坐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