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着手快步走到门边,谄笑道:“好侄女,身上可带了银子?”
见楚岁打算开口,他赶忙抢道:“若是没带,三叔陪你回府取一趟也使得,省得你再跑一趟。”
楚岁只默然打开身侧荷包,楚曾镈忙不迭伸手便要夺。她脚下一错,身形轻巧一旋,便叫来人扑了个空。
楚曾镈抓了空,面上讪讪:“侄女倒是好身手。”
楚岁弯唇道:“我这点伎俩,怎比得上三叔运筹帷幄。这荷包里有多少银钱,三叔怕是比我自己还清楚。”说罢,随手就将银锭抛了过去。
楚曾镈一把接住,登时大失所望:“就十两?!”
“捉妖诛邪,难道能徒手为之。我若真有那般通天本事,祭酒的位置也该换人坐坐了。”楚岁凉凉一笑,转身便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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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曲渊院,果然不见楚若弼夫妇。想来正因如此,张大才敢将她拉去城南荒郊。临行前,楚曾镈还不忘威胁楚岁,即使她换了车夫,他有的是法子找人顶替。
楚岁觉得楚曾镈多虑了,她暂无此意,眼下她正需有人遮掩行迹。
深夜偌大的院内只剩下楚岁,主屋的灯火通亮,仆从们还在等着楚若弼夫妇归来。楚岁换上常服,目光掠过案头那卷麻绳,犹豫片刻,终是将绳子收入袖中。接着带上桃木剑护心镜,又在歪头罩了件半臂襦裙。
一切就绪,她扫了扫案上的漏刻,时辰将近,却没有立时出门。也不知阿追今夜会不会出现,她又会不会如上次那般突然昏迷。便是她已经将今夜要去何处,所为何事,连同楚曾镈的身份都卸载了纸笺,却还是有些不安。
届时凶戾之气失控,连她都难以压制,更何况是阿追,下手从无顾忌。
这般想着,楚岁从书院外襦取出竹筒,一打开盖,浓重的腥气顿时扑鼻而来,里面是浓稠的鲜红液体。
她皱了皱鼻子,将猪血倒入茶盏,又混了些温着的参茶,仰头一饮而尽,含着饴糖闪出了曲渊院。
张大早已在后门等着,换了一辆不起眼的犊车,见楚岁出来,他立躬身:“小姐,都按吩咐备好了。”
“谁的吩咐?”楚岁眉梢微挑,不冷不热道了句,随即跃上马车。犊车里搁着个包袱,上头盖着一顶幕离。她将幕离戴上,褪去了外裳和半臂襦裙,将其卷裹进脱下的外裳里,并未换上包袱里的道袍。
不多时,犊车缓缓停驻,楚岁撩起车帘望去,是条宽敞齐整的巷子,想来已到了元府。元府后门,穿着半旧道袍的楚曾镈正与管事赔着笑,口里说着“劣徒片刻即到”的话。
楚岁在车上坐了一阵,方才起身下车,缓缓走到楚曾镈身侧。
楚曾镈等候多时,心头本就窝着火,此时又见她未依言换上道袍,穿着一身玄青常服,当即沉了脸,眉头拢作一团。奈何管事在旁发作不得,他只得强压怒气,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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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王府,阙重院。
霍风自月洞门前截下信鸽,匆匆扫过密信,读完信,他神色难掩诧异,不由走向廊下那间灵光熠熠的书房。
书房内,扎着赤红水纹带的少年正掐诀静立,斩业剑悬浮半空,如一道洗练的月光,剑身通体泛着寒冽光泽,随他指诀变幻,不断震颤嗡鸣。
谢佑命忽地收诀,当即提笔在舆图上勾画出妖邪出没地点,笔走如飞。朱砂如血,随他笔尖起落,星星点点散落京城各处,其中一抹殷红,正落在仆射府上。
谢佑命那双惯常含笑的潋滟桃花眸,此刻却微微上挑着,锋芒尽显,而他唇角罕见地紧抿,俨然当下少年的心绪并不平静。
待妖煞谱绘制完,他方才停笔,看向门上映出的人影:“霍风。”
默了一瞬,霍风应声推门而入。
谢佑命并未抬眼,只并指掐诀,悬于半空的斩业剑如银蛇归洞,清吟一声,倏然回卷,轻巧攀附于腰间金镶玉蹀躞带上。剑身与带上所悬的形神铃相触,荡开一道颇为醒神的轻灵铃音。
旋即,他将妖煞谱递了过去:“将京中近日有异动的妖和术士,悉数带回,逐一盘问。既不知具体要找的是哪一种花妖,便扩大范围,把所有行迹可疑的花妖,都带回来问话。”
霍风看着图谱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惊诧道:“公子,不过是个平常花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何须耗费心神画妖煞谱。”
谢佑命嘴角微勾,眸中却无甚笑意,玩味道:“若当真是寻常花妖,怎会惹得妖主不惜搅动京城,召唤群妖相寻。此妖必有不同寻常之处。”
霍风目光落在仆射府上的印记:“公子是疑心这花妖与元怙昏迷有关?可真是如此,为何不多派些人手与郝壬一同前往元府?”
谢佑命向后一靠,神色淡漠,嗤笑了声,“元怙那等蠢货,色令智昏,咎由自取。此事不必理会。”他话锋一转,倏然掀起眼定定看向霍风:“此地,近日虽存妖气,根源却非妖邪。霍风,你今日为何走神,我在仆射府另做了旁的记号。”
霍风这才察觉这并非妖邪印而是煞祟标记,他心下一凛,不由对这几日干劲十足要破解桃花煞的郝壬,生出一丝同情。看公子这模样,分明是不想救元怙。
这念头一起,他倏然想起裴庙书。凉州旧案,公子是否亦是如此,默许推动了庙书的复仇。最终,所有曾对杜家下过手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闻言,他强行收敛心神,垂首禀报道:“公子,今日楚岁下学后,没有立即回府。车夫将她带到南郊一处荒庙,与庙中之人隔着门交谈。楚小姐身手不凡,暗卫未敢近前,只远远窥见,她似乎递了银两进去。经查庙中之人乃是楚曾镈,开尊侯府二房庶出,十七年前被逐出家门。”
谢佑命眸光微动:“楚曾镈是因何事被逐?”
霍风摇头:“此事年岁已久,需要些时日查清。就在不久前,楚岁从侯府后门乘犊车离开,再下车时,已换了装束与楚曾镈一同进了元府。”他略作停顿,将心中疑虑和盘托出:“楚曾镈当年急功近利,专修偏门邪术,为开元观不容被除籍。而楚岁施术路数颇为乖僻,玄法传承亦难见。会不会正是师承楚曾镈,才不得已供养他?”
“是与不是,一探便知。”谢佑命低笑一声,神色晦暗不明。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动,转瞬掠至门外,清越的嗓音划破满院寂静:“御影。”
背生双翼的犰疏兽应声奔来,谢佑命凌空一跃,稳稳翻上兽背,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垂眸看向下方:“霍风,妖煞谱加紧排查。近日城中煞气陡增,务必探明是否与花妖有关。”
“我先往元府一行,你在此安排妥当,再来汇合。”言罢,未等霍风回应,谢佑命已轻拍御影颈侧。
御影长嘶一声,四蹄踏风,双翼疾振,载着背上的少年宛若离弦之箭冲天而起,转瞬没入沉沉夜色。
霍风立于阶前,遥望着那道瞬息间便消失无踪的身影,一时哑然。适才还斩钉截铁道这档事不用管,此刻,怕是人已经到了元府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