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把快要喷出来的恶气咽了回去,梗着脖子嘴硬道:“隔着被子,能瞧出什么名堂。”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嗤笑声,哪有当师父的被徒弟这般戏耍的。
仆从在一旁小声嘀咕:“还说是修道之人呢,这般沉不住气。瞧这模样,倒比我们这些普通人还怕得厉害。”
楚岁立在床榻旁一言不发,脑海闪过方才被衾掀起前所见,元怙因几日未进水米,清减是常理,可四肢枯瘦如柴,腹部却异常肿胀,活像只翻了肚皮的青蛙。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颈部的那道伤口,伤口不深,不似新伤,周遭皮肉干净,未见血渍,连被衾上也无半点血迹,可伤口内里的皮肉,颜色却鲜红得反常。
思量片刻,楚岁压着嗓音道:“或许并非桃花煞。”
所有人闻言,当即看了过来,刚才见此人行事无章法,以幕离遮面,还以为是个隐世高人,如今听这嗓音雌雄难辨,却掩不住一股子稚嫩气,分明是个半大娃娃。
有游方蔑然道:“何以见得?我等各自以法器探查过,元少爷身上确曾中过妖毒,至今妖气残留,还久久不散。小道士莫要仗着学过几年皮毛,在此妄下断论。”他说罢,不再看楚岁,转而朝郝壬拱手,语气恭敬了些:“郝近身,您请继续。”
郝壬却忽然沉默了,这声音她总觉得在哪儿听过。须臾,她眸色微暗,抬眼看向那戴幕离的声音,说道:“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楚岁没有回头,只看着床榻上的少年:“周围既已布下镇妖阵法,若真是妖邪作祟,以现存这点微末妖气,还不足以定论乃妖邪所为。”
郝壬并不赞同道:“妖物施妖毒后自不会多加逗留,是以妖气残留甚微。”
楚岁缓声问道:“那么此妖又是以何种手段,令元少爷昏迷至今?”
戴幞头的术士看不下去,插话道:“妖邪行事,诡莫难测。我等既非妖邪,又如何能尽知其法?或许是以花毒为引,也或许是以色相迷惑元少爷,行了那等交合之事,都有可能。”
楚岁却道:“此皆种种皆是我等猜测。据现存妖邪记载,尚未记载世间还有哪种花毒可令人昏睡如此之久。况且,元公子在五日内便形销骨立,诸位不觉得十分奇怪吗。”
“再者,若真为桃花煞,肆意报复,必不会令其生机流逝得如此迅速。这些时日,可曾发现过半点花妖去而复返的踪迹?”
这一连串发问,条理分明,直指关窍,将众人问得哑口无言,只得齐齐看向郝壬。
郝壬心下已有了几分认可,可眼下众人都指望着她,她面上挂不住,倏地抬高音量:“妖邪本就狡诈多变,怎能以常理推测。妖邪既知我等在此,岂会自寻死路!”
楚岁顿了顿,问道:“可曾查过元少爷身上的情形?”
郝壬骤然语塞,她好歹乃女子之身,毕竟元怙是男子,所知道的除了以法器查探,便是询问仆从,不曾近过身。默了一瞬,她才道:“不曾。”
“魂魄呢?三魂七魄可还在?”楚岁有意引导,接着发问。
郝壬低下头,嘴唇嗫嚅几下,终是未能答出。她移开视线,转向一旁侍立的仆从,话头陡转转:“据当时在场仆从所言,元少爷当日是与一位女郎在房中相聚。可等听到动静,推门进去时,女子已经从窗户逃窜离开,元少爷则伏案昏迷。”说着,她朝角落里岔手垂首的另一人招手道,“我记得,当日守在门外最先发现异况的,就是你。”
闻言,楚岁闻言,目光转向仆从,见他眼神躲闪,似乎十分不安。见状,她唇角微弯,轻声问道:“当日你一直守在元少爷身侧?”
仆从上前几步,身子发抖,声音飘忽:“是。”
“莫怕,你且仔细回想。当时进门第一眼见到少爷,是何等情形。是双眼发黑,口唇乌紫,还是嘴角残留毒血?身上可瞧见什么不妥之处?”
仆从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便是隔着幕离,也不敢抬头与她对视,半晌才磕磕巴巴道:“公子他趴在桌上,嘴唇有些发青,像是中了毒。身上小的不曾瞧见有伤。”
楚岁眸光微凝,骤然清喝出声:“你还在扯谎!你口口声声说元少爷是中毒,唇色发乌,可你再抬头堪堪,他此刻可有中毒症状。这青黑之气,分明聚在印堂,这是昏迷日久之相。”
她抬手,隔空虚虚一点元怙颈侧:“他脖颈上这道至今未愈的伤口,又是从何而来?元少爷当时只是被人用药迷晕而已。”
仆从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声道:“道长明鉴!小的一时慌张,只看见少爷晕了,就忙着出去喊医师。这院子里都是自家人,怎么会害少爷。一定是那逃走的女子,屋里枕头都摔碎了,是她砸晕了少爷,和小的无关啊!”
楚岁不再言语,手腕一翻,已抽出腰侧桃木剑,剑尖一挑,将盖在元怙身上的被衾挑开,作势要划开寝衣细看。
旁侧仆从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张臂阻拦道:“道长!您这是要做什么!”
剑身上赫然有两道破洞,郝壬怔怔地盯着木剑,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真的是楚岁。
楚岁转而持剑在元怙腹部那处不自然的隆起上拍了拍,随即收剑,笑眯眯道:“放心吧,我对干尸可没兴趣。有劳请大夫来。”
一群术士终于不耐烦听下去了:“你究竟在搞什么鬼!确实不是中毒,若是中毒,元仆射怎么会请我等我前来诛妖!”
“医家手段,如何能探知妖气?下人只当昏迷就是中毒,有何奇怪!况且,郝近身乃十一殿下亲信,而十一殿下执掌镇妖司,连他都断定是桃花煞,你一个无知小儿懂什么!”
另一人旋即附和:“贫道已查探过,元少爷三魂稳固,七魂俱全,并无离体征兆。你在此危言耸听,莫非是想故意拖延我等的时间,好让仆射将我们赶出府!”
顷刻,寝屋内火药味弥漫。剑拔弩张之际,仆从左右为难,只得看向郝壬,请她拿个主意:“郝近身,这医师还当不当请?”
郝壬只觉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心早已凉了半截。霍风曾经问她,是不是确定是桃花煞,她一口应下确认无误,只道待事了,定要让十一殿下刮目相看。她分明早就和楚岁提及这事,楚岁自己说不愿来,为什么偏偏又来拆她的台。
纷乱思绪被仆从一声询问打断,郝壬抬眼望向楚岁,神情复杂:“去请医师。”
言罢,她举步朝楚岁走去,却见幕离之下,那人极轻地摇了摇头,随即转身,径自朝寝屋外行去。接着,与楚岁一同同来的男人此刻正满脸自得,一张宽嘴几乎咧到耳根,趾高气昂地走在后头,人还未到跟前,已然抬手往楚岁肩上拍去。
掌风未落,楚岁若有所感,身形微侧,轻巧避开。
郝壬心下一凛,瞥见这一幕,唇角不由扬了扬,还是这般敏锐。
等待医师到来的时间,楚岁与楚曾镈始终立在外室,不曾再进寝屋低声交谈。屋内尚有术士窃窃私语,议论着元怙的异样,因而无人听清他二人说了什么,只远远瞧见楚曾镈嘴上不停开合,神情半是拿腔作调的威吓,半是掩不住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