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没有看她,转而问楚若弼:“也就是说,就算我说了我就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也断然不会认下,是这样吗?”
楚若弼嘴唇几度张合,脸色铁青得十分难看。他不是不认,而是君命难违,当着满院的仆从,他如何能说天家的不是。
楚芙妤循望一周,见父亲有口难言,想起今日七皇子与她提及的一些话,心下有了几分猜测,于是道:“父亲,母亲,不如进去再说吧。”
楚若弼正愁找不到台阶下,顺势应下:“夜深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你年纪小,和你娘认个错,这件事日后缄口不提,也就过去了。”
楚岁一动不动,直直望着楚若弼,又问了一遍:“是这样吗?”
见她这番油盐不进、非要让人下不来台的架势,瞿氏心头那团火腾地又烧了起来:“你错了还如此不服管教!芙儿何曾让我们这么操心过。”
楚岁歪了歪头,轻笑一声:“母亲想要的,究竟是女儿,还是一个合你心意的女儿?”
瞿氏神情微僵,语气滞了一瞬:“自己做错了还来攀扯为娘的不是!你粗鄙无礼,教养不周,哪一件不是侯府为你善后,向国子监的博士学正赔了多少不是,何时曾嫌弃过你半分。”
楚岁却道:“从来。”
楚芙妤皱了皱眉,楚岁从偏远小城初来,她连东厢都让与了她。若不是楚岁平白生出诸多事端,又怎会惹得母亲厌弃。她轻轻拍了拍瞿氏的后背,温言道:“楚岁,你不知娘在那些命妇之间斡旋有多不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也不追究了,风声过一阵便散了。”
“与我何干。”
楚若弼走回正堂的脚步霍然停住,火气也被拱了起来:“什么叫与你何干!如今受累的是你,替你开脱的也是我们,难不成当父母的,斥责你几句也不行!逆女,去祠堂跪着!”
楚岁置若罔闻,侧头又看了一眼楚芙妤,那张与苏千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忽然弯了弯唇,笑道:“楚芙妤,你也不过如此,和她当真一点都不像。”
这是她第一次在楚芙妤提起那个女人,那个将她带到这个世上又将她推入这场荒唐调换的女人。这样的比较,令楚芙妤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
他们都说苏千是个招摇撞骗神棍,为了荣华富贵,将她和楚岁调了包。可她的出生,从来就不是她能够选择的,又凭什么要她来承担苏千种下的恶果。
闻言,楚芙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已是毫无人色,抬手紧紧捂上心口。
听到这话,瞿氏的怒火早已到达了极点,急急呵止:“你若不想做我们开尊侯府的女儿,就走!莫要提这些腌臜的人,平白污了我的耳!”
楚岁不以为意耸了耸肩,径自往外走去。
瞿氏见她头也不回,倏地扬高了声音:“要走,就别带走侯府的一衣一物!”
楚岁没有回头,照做解下衣裙。
楚若弼飞速背过身,登时暴跳如雷:“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好端端一个女儿家,就这么当众脱衣裳,知不知道羞耻!”
楚岁有些苦恼地揉了揉耳朵,缓缓道:“当时在古冀城,我就想同你说这句话了,我娘十岁便不曾管过我了,也没法管了。”
一众仆妇奴婢无不肃容,眼睁睁看着楚岁褪去外裳与半臂襦裙,衣衫滑落的瞬间,众人这才惊觉她内里还穿着一件前襟染血的湿袍,血迹斑斑。更触目惊心的是,她双手腕间勒着两道深深的淤痕,青紫交错。
巧月突然扑通跪了下来,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侯爷!夫人!小姐绝不会说那样的话!小姐从未在外头提过府上的半个字,就是刚入学遭同窗陷害偷东西,还有柳儿私自告状害得小姐被罚,她也从来没有诉过一句苦啊!您们不知道小姐在国子监受了多少排挤和委屈,小姐身子不好,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又没有人参入药,只能自己爬墙出去接活。”
她的嗓音哽咽,泪水成串地滚落爬了满脸,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众人只见楚岁的脚步没有往日轻巧,走的有些慢却又很稳,此时已经走到游廊。一只小小的金钱龟突然飞快跳起来抓住她的衣角,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地消失在月门下。
楚若弼声音发紧,追问道:“巧月,你说什么陷害,还有什么告状?!”
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巧月泪眼迷蒙,愣愣地看着楚岁走远,翻来覆去哭念着:“小姐明明受了很多委屈啊。”
曲渊院上下,哪个不知道楚岁受了很多委屈。月钱夫人记得给便给了,不记得也就罢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去问,楚岁每回一趟府,夫人就跟防贼似的,生怕她拿了什么东西出去典当换钱,等她一走,必定命人将妆奁清点一遍。
至于补品人参,自然是紧着大小姐那边送。陶嬷嬷倒是替楚岁问过一会,瞿氏当时怎么回的,她们可都还记得清清楚楚,说什么“她要什么人参,活蹦乱跳的,省着些,免得又出去惹麻烦”。
这样一来,谁还敢接近楚岁。近身伺候的,也就只有一个巧月。楚岁脾性软,就是没人伺候,自个也就到后院井边冲一冲了事。在众人看来,楚岁走了也好,她们也不用胆颤心惊生怕得罪夫人,楚岁也落得痛快。
*
还不过半个时辰,楚岁再次出了侯府。车夫的犊车已经不在,门前空荡荡,宽窄幽暗的巷子里,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趴在楚岁肩头的金钱龟,察觉离开侯府有一阵子,这才颤巍巍伸出脑袋,瞧了她好几眼。人类在笑,笑得却有些瘆人。
金钱龟分辨不清楚岁现在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回想到在侯府听见的那些话,它盯着楚岁看了半晌,忽然抬起一只爪,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头。
楚岁垂眸看去,见龟死死闭着眼睛,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不由失笑:“放心吧,还用不上你那点妖气。”
金钱龟也不见外,立马把爪子收了回来,比划了一番,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替她气愤。
楚岁看不懂它的肢体语言,也没有力气理会,拖着脚步在坊市间穿行,随意钻进了一处窄巷。
她在一个破旧的竹筐上坐下来,又将另一个小一点的竹筐倒扣在头上,闷声道:“龟友,值会夜吧。我走不动了。”旋即将整个身子都靠在了墙壁上,不再言语,沉沉睡了过去。
金钱龟看不见楚岁此刻的神情,只听出人类的声音似乎很累,待到她的呼吸变得匀长,金钱龟从肩头跳了下来,蹲在她脚边,警惕地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