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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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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径自坐在妆台,对门外孩童的哭喊充耳不闻。

镜中映出少女青丝如瀑,乖巧地垂至腰侧,阿追缓缓抬手,指尖抚过镜面,勾了勾唇角:“这些日你有了关系亲密的好友?”

楚怔了怔,咕哝道:“亲密倒也称不上吧。”

阿追眸光冷冽,讥诮道:“是吗?前阵子手臂、脸上,那些属于旁人的气息,又是怎么回事。”

楚岁顿时哽住,什么气息,这话说的多暧昧。但到底是她与阿追共用的躯壳,她斟酌了片刻,解释道:你说的可是伤药味?近来受了点伤,用了些药。”

看来那人并未告诉楚岁真相,以血为引的伤药才会沾染上主人气息。

阿追唇角微扬,眉目间的戾气顿时冰雪消融,识海重翻腾不止的凶戾海浪,随他心境平和归于沉寂。

须臾,他持起梳子静静梳理,动作极轻,以一根红带挽了个高髻。

楚岁忽然对镜中那张脸感到陌生,阿追也变得格外奇怪,他平日对这副躯壳避之不及,现在却不厌其烦地梳理每一缕发丝。

恍惚间,她几乎怀疑躯壳又生出另一重魂识。

念头杂乱,楚岁倏地被史思的哭声拽回思绪,试着商量:“阿追,这里是学正借给我们暂住的。我既答应帮忙照看孩子,若是放任不理,始终不太合适。”

阿追缓缓放下梳篦,将挂在旁侧的锦袍套上,漫不经心道:“学正是男是女?”

楚岁不明所以:“这与男女有何干系?史学正是钟仪院的学正,为人中正,好心将这里借予我们,否则我们该睡大街了。”

闻言,阿追动作微顿,这才起身开门,睨着蹲在门边的史思。不知为何,楚岁见他良久未动,似乎在审度着什么。

史思一双眸子清澄澄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丝毫没有察觉已换了人,见人出来,立即亲昵地扯了扯楚岁的袖口。

阿追袍袖一拂,避开史思递来的手,旋即提着腰带将人拎到院中。

史思非但不怕,以为楚岁在跟他玩闹,咯咯地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院落回荡,只有他一人在笑,仆妇们瞧着楚岁神色不明,亦步亦趋,紧张地跟在后头。

院子槐树下,金钱龟正惬意地晒太阳,见楚岁一脸假笑走来,咻地一下当即把脑袋缩回壳中。

阿追提着史思,随手将孩子按在石椅上,便转身回屋。

史思呆了呆,这才发现温软亲切的楚岁和平常有些不同,他忽然想起什么,趴回石桌,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龟壳,软声道:“你也害怕吗?娘亲朝爹发脾气的时候,吼声像只大老虎,可比这吓人多了。”

龟壳在石案上无助打转,内心疯狂咆哮:这哪是发脾气,人类又走火入魔了!

面对这股浓稠数百倍的凶戾之气,连灵婴也趋利避害。往日在楚岁面前打滚撒娇的纸人,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空碗里,一个劲装死。

楚岁却没忘供养灵婴,让阿追找仆妇要来碗生乳,方才言简意赅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末了再提到她找了份差事,在樊孟楼当厮堂。

阿追罕见地配合,甚至提出若是晚间他仍然在,便代替自己去。

楚岁先是不可置信,后又品出几分不寻常,先前阿追现身从未超出四个时辰,如今才是清晨,又如何确信届时他还在。

*

暮色渐沉,唐氏从神乐署赶了回来,一进西院,见史思趴在石桌上逗弄金钱龟,转头再看,楚岁正坐在窗前提笔写字。

唐氏脸上流露出几分欣慰,让仆妇将史思带回东院,旋即走到窗前,伸头看了看:“字写得不错。今日史思调皮捣蛋,累着你了吧?”

屋外多了一人,阿追先在识海里问楚岁:“这就是学正?”

楚岁:“这是师娘,史学正的夫人。”

阿追绕过书案,踱到窗前,凑近些,轻轻翕了翕鼻子,没有闻到那股气息,懒洋洋吐出二字:“尚可。”

唐氏瞥见阿追的小动作,上前按住窗扇,将藏在身后的花枝伸出递去:“可是夜里着凉了?可惜今日去得晚,庙里的贡水发完了,听说贡水治病健体最是灵验。对了这花枝是我今日在上香时捡来的,权当讨个吉利。”

话音方落,空碗中刚刚吃饱安静的纸人骤然躁动,猛地从碗底翻起,原本渐渐褪色的纸身,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黑的煞气,眼看就要冲破碗边跳出来。

阿追当机立断,反手将碗倒扣在桌面上,随后接过碧青脆生的花枝搁在碗底上方,未曾照见异样。他看了几眼,缓缓道:“不干不净的东西,喝多了可是会坏肚子的。”

唐氏爽朗一笑,浑不在意:“你这孩子,多少人求之不得,怎到你嘴里反倒成了秽物。那这样,师娘一会儿给你弄些姜汤,去去寒气。”

识海中,楚岁立时道:“阿追,先将师娘身上的煞气驱除,久留无益。”

阿追略一颔首,倏地抬手,指尖虚虚凌空一点,裹挟着灵光牵出几缕若隐若现的煞线,心知楚岁想问,旋即道:“师娘肩上落了灰。师娘今日除了寺庙,可还去过其他地方?”

唐氏笑了笑:“我每日不是在神乐署排练祭舞,便是陪同太子妃往寺庙烧香。当主子的去哪,自然得跟着。”

煞气虽与灵婴同源,却不可能是从她收服的灵婴泄出的煞气。她在灵婴身上下了数道禁制,这两天用生乳供养,再以往生诀度化,已将灵婴驯化得温顺无害。

如今这凭空带来的煞气再度唤醒灵婴的怨念,致使前功尽弃,又得重头再来。

京中何时多了这么多未能平安出世的婴孩,楚岁隐隐觉得不对劲,决意在史府多留一阵。

可楚岁万万没有料到,阿追这一次足足逗留了两日还未离去,替她跑了堂,倒是没闹出什么乱子,就是多了个爱凑近人嗅来嗅去的毛病。

幸而那天师娘无意带回来的煞气似乎只是意外,这两天唐氏回府,再未察觉到异状。

这两日,阿追夜里跑完堂,修行习字看书到天明,仿佛不知疲倦。楚岁偶尔撑不住睡去,醒来时却见阿追还在读史学正送来的书简。

阿追正在书简上重重划过一处典故:“凡求师不专,则受益也不入;求友不专,则博爱不亲......心无定所,见异思迁,此眩彼夺,何解?”(解1)

楚岁听这诵读声跟念经似的,连打好几个哈欠,含糊道:“求师自然不可摇摆不定,但这话说得未免太死板。国子监那么多博士,各有专精。”

阿追眼睫颤了颤,低声道:“见异思迁之辈,向来得鱼忘筌,岂能如愿。”

楚岁精神一振,听出阿追话里有话,试探道:“阿追,你这两天总是不停吸鼻子,可是染了风,还是鼻子不舒服?”且不说她从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毛病,更何况如今是孟夏,按理说春日的鼻渊症早该过了时节。

阿追一笔落定,在书简下注解,懒懒散散反问:“这两日,你在等什么人?”

楚岁心头发虚:“有吗?那日换魂被有心人察觉一二,我是怕镇妖司找上门。”谢佑命虽说不急,一连几日却不见人影,她总觉得蹊跷。她本想打听京中不止出现一处灵婴的事,若是让阿追去问,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阿追笔尖微滞,眸光倏沉:“有人威胁你?”

楚岁忙道:“算不上威胁,只是怕人起疑,小心些为好。”

实则阿追强留至今已是极限,他的魂识正被一种难以言喻强大的力量拉扯,却不甘就此离开。府上、樊孟楼还有跑堂碰上的人,他都已经探过。

没有,他还没有找到以血佐药之人的痕迹。

他无法预测下一次醒来的时机,或许是时候另寻法子,将魂魄寄生于其他躯体,如此便能长伴楚岁左右,于那未曾谋面的对手,他并非全无胜算。

想到这,阿追搁下书简,踱至镜前,抬手抚上楚岁的脸颊,唇角噙着一抹笑:“我要走了。”

尾音缱绻轻轻飘散在屋内,魂识随之抽离。楚岁回过神时,自己的手还僵在脸上,吓得她猛地跳起来。阿追实在太反常了,总觉得阴森森的,难道是因为太久没见活人,憋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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