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幕还蒙着一层银灰,楚岁在同一时辰被唐氏从床上拔了起来。
楚岁昨夜忙了半宿,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撑着眼皮望向窗外醒神,却见乌云翻涌,四下昏暗,空气里浸着浓重的潮意,半晌雨滴未落下来。
唐氏记着今日要考五射,便没再梳昨日那般繁琐不便行动的发髻,只用一根绯色发带将少女乌浓的长发束成双鬟,余下的两股碎发各编成细辫,缀着珍珠嵌鎏金的小铃铛,尽显灵动娇俏。
待用过早膳,史学正看了眼天色,不忘带上几把油纸伞,随即携楚岁一同出门。
前往国子监的路上,楚岁在车厢内,眼皮半耷半睁地翻着书简。
史学正透过被风拂起的车帷看去,温言道:“昨日考过的也就作罢,今日早上是书考,下午是五射考。起得这么早,多歇会儿,养养精神。”
楚岁晃了晃晨间梳了半晌的双髻,发间铃铛叮铃作响:“学正,不如和师娘提提,平日上学用不了这么繁琐。她白日还要当差,多睡会儿也好。”
谁叫他偏偏生了个小子,夫人一直想要个女娃娃,如今得了你,可不就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恨不得将一妆奁的首饰,变着法往楚岁头上戴。
史学正心念微动,当即道:“你去跟你师娘提,顺带也提一嘴,早饭我们在外头对付两口就行,也不必日日起这么早。”
楚岁乜斜一眼:“哪有推给晚辈的道理。”
史学正摊了摊手,叹了口气:“你看家中有我说话的份儿。你师娘天天还给那金钱龟喂肉吃呢,学正我还得啃草。”
闻言,楚岁恹恹往车厢壁上一靠,将书简举到眼前,默默诵念。
到得学里,楚岁刚迈进钟仪院,就看见郝壬在正一堂门前焦急探头。她与史学正招呼一声,随后引着郝壬拐进杂物室说话。
楚曾镈既已失踪,纵使寻得到,楚岁也不打算以银钱了事,借郝壬的银子自然派不上用场。她将钱还给郝壬,笑了笑:昨日走得匆忙,忘了还你。”
郝壬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楚岁,惭愧道:“你怪我吗?”
楚岁朝她眨了眨眼,唇角微翘:“那天还好有你从中善后,这些天才没传出风声。如若有心人信了楚曾镈的疯言疯语,只怕我现在已经下狱了。”
郝壬嗫嚅几番,老实道:“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十一殿下将曾来过仆射府的术士连同楚曾镈一并带回了镇妖司,他审了一天一夜,待这些人出来时,就像失忆似的,缄口不再提在仆射府所见的一切。”
她没说的是,这些人变得痴痴呆呆,就连楚曾镈也全然没了那副嚣张气焰。她无法进入审讯堂,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楚岁正是为了探听此事而来:“这两日可曾见到谢佑命?”
郝壬神色沮丧:“不曾,连霍风也未曾露面。”
楚岁略一沉吟,想起另一事:“近来镇妖司有没有接到过异事,譬如类似婴灵的案子?”
郝壬摇头:“婴灵倒是没有。不过昨夜金吾卫楚统领送了一匹马尸来,听说惊扰了太子妃,殿下不在,祭酒交给周师兄处置了。”
楚岁惊异道:“子期?他怎么会到镇妖司当差。”
郝壬也有些纳闷:“周师兄天资卓绝,听好些术官说他接触术法不到半年,已然小有所成。望晓星祭酒现下擢他为镇妖司任术官,起初我也曾问过周师兄,见他似乎有推拒之意,不知怎么,近日又应允了。”
楚岁若有所思,低低应了一声,恰逢钟楼钟响,她不及多言,推门而出:“先去上堂,今日散课,若是还未见谢佑命,我们一同到他府上看看。”
郝壬忽然开口唤住她:“楚岁,你与十一殿下十分相熟吗?”
楚岁脚步一顿,这问题竟有些似曾相识,她皱了皱鼻尖,思忖片刻:“算是朋友吧。”
郝壬隐在阴影里,背靠着层层堆叠杂物的搁架,神情复杂,目送她走入正一堂。
谢佑命这般恣意不羁,傲视一切的人,对待朋友,竟这般上心吗。镇妖司的术官都在传,元仆射连奏数本,弹劾他纵兽擅闯官邸,罔顾法纪。他多日没有露面,许是惹怒了圣上被拘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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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书考过后,下午行五射考。因尸祭人选将从太学院、钟仪院八科魁首遴选,除经义、算学凭卷宗定次,凡涉及六艺的科目,皆两院并考,以示公允。
射艺以五人为一耦,初考自钟仪院地字堂开始,同耦竞胜者,方得入围二番射。楚岁射艺平平,勉勉强强拿了合格,未入二番射之列。教习一举牌,她当即搁下弓出了围栏。
正二堂的顺序排在正一堂之前,楚岁午间没有找到孟惜,忆起刚刚考射时还见过她的身影,梭巡之下,便见孟惜正独自一人站在校场墙角。
昨夜孟老爷仓促应下与元怙的婚事,今早这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国子监。孟惜在国子监本就没有什么交好的学子,这下一来,众人更是避之不及,惟恐与她沾染半分关系,坏了自家清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