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宝澄本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索性道出来意:“我想请你去瞧瞧我母妃,她近来魇得厉害。”她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又道:“若解决不了,我不介意你多带些人来。听闻你和郝近身是故交,将她一并请来,我也没意见。人多好办事,如若十一皇叔能一同来,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听到最后,楚岁品出些关窍,关键人物兴许并非她,而是谢佑命。只是她仍有些困惑:“如果你想请谢佑命,你这亲侄女不比旁人方便?”
谢宝澄沮丧道:“父王才信不过十一皇叔。非但如此,他全天下的玄门道士都不信。可若不早点施救,我真不知母妃还能不能撑下去。”
“先前的种种都是我不对,你想要多少赔偿只管开口。抑或是你想恢复侯府千金的身份,此事尚需些时日。不过我听说楚统领这些天都在跪求御前,我必定助他一臂之力。”
前日唐氏回来得迟,楚岁曾特地问清始末。原是太子妃因谢朔的坐骑受惊,幸得护身符挡下一劫,幸免于难。谢朔身上带有大妖妖元,适才引得马匹躁动发狂。
如今她既已收走妖元,此后理应无碍。
楚岁略一思忖:“若因疯马受惊所致,还需请医师开方诊断,安神静气。想来往后不会再发生这等事,你且安心。”
谢宝澄急道:“不是,你不知道......”未尽之言骤然被墙外再次抛来的石子打断,她蹭地跳起来,火急火燎往屋里走:“不好,十一皇叔来了!”
刚走出几步,谢宝澄飞快折了回来:“千万别和皇叔提起我请你带他来太子府的事,拜托拜托。”
楚岁眼睫未垂,双眼无神看着投在地上的树影婆娑晃动,不用抬头也知道人已经来了。
前几天等不来一人,今夜倒好,一个接一个都撞到一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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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佑命身着紫衣蟒袍,脚尖轻点树枝,身形似鹤,颀长如松。少年桃花眸天生上挑,眼尾漫着点漫不经心的风流意,袖口探出的四趾蟒爪活灵活现,迫不及待欲探出来,却被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拢回,矜持地递去一眼。
只是半晌不见少女抬头,倒像是对着瞎子抛媚眼,孤芳自赏罢了。
谢佑命见下方那毛茸茸的脑袋似乎有些蔫,眸光微凝,纵身跃下,立在楚岁面前抬手晃了晃:“怎么这般没精神?白日还好好的。”
楚岁这会儿被一晚上的消息搅得脑子发懵,一时转不过弯来,揉了揉额角,余光瞥见谢佑命身后的伞,慢吞吞道:“今夜不会再下雨了。”
谢佑命将伞搁在石案上,勾了勾唇角:“这是今日你为我挡雨的伞。”
楚岁恍然一拍脑袋:“倒是忘了,那是学正给我的伞,得还回去。”
谢佑命神情凝滞,脸色变了变,飞快将伞收回,别在腰侧银制蹀躞带内。
楚岁不明所以,摊开手掌:“当时你身侧有那么多护卫,我不便要回这伞,只能匆匆收走了妖元。你若实在想要,给些银钱,我去买把伞还给学正。”
谢佑命睨了一眼:“你给。”
楚岁伸手一探,谢佑命侧身避过,她立时起身,挥掌夺去:“谢佑命你还要不要脸,区区几个铜板,还想占我的便宜!”
谢佑命轻点数步,腾挪之间,掠至楚岁身后,钳住她的手腕,低低一笑:“这怎能一样。”
两人正缠斗间,月门外倏地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一群人正往西院赶来。谢佑命耳尖微动,立时撤手,飞身进屋:“有人来了。”
楚岁怔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见谢佑命已然立在门后,食指抵在唇畔嘘了一声,二话不说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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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唐氏带着一众护院气势汹汹赶来:“前几日便有护卫来报,有个野小子翻墙进了西院。那天让他溜了,今夜他竟还敢来,莫怕,师娘这就将人揪出来打了出去。”
她四下梭巡一圈,不见人影,快步走至廊下破门而入,断喝道:“你们几个守在窗下、门边,不许跟进屋来。一看见有人往外跑,立时乱棍打了,绝不能叫那小子发出一声!”
楚岁忙不迭跟上前:“师娘,我方才正与同窗说话呢。你进门时不是见过了吗,是孟惜。”
唐氏脚下不停,环顾四周,皱眉道:“那你同窗呢?怎么也不见人影。”
楚岁飞快扫过屋内,心下大惊,其他三人躲起来也就罢了,怎么孟惜也跟着躲起来了,只得强自镇定道:“许是出去了吧。”
唐氏快步从内寝走去,边走边痛斥:“这傻丫头,年纪小未经世事,哪晓得外头的登徒子最会花言巧语,专骗你这样好颜色的女郎。莫怕,家里的下人都签了死契,绝不敢往外头传半句。”
“师娘不怪你,定是外头的人撺掇的你,这野小子敢翻我史家的墙,必须得狠狠给他个教训!你放心,师娘有分寸,只打断他两条腿,留他一口气。”
唐氏掀开被子,暗自松了口气,旋即矮身撩开床幔,空无一人。又拉开柜门探看,仍是不见那野小子的踪影。内寝不大,唐氏看过一遍没找到人旋即从里头走出,蹲下身又爬进桌案底下。
楚岁瞟了瞟墙角六曲漆木屏风上突出的牡丹花纹,不禁睁圆了眼,侧身挡了挡屏风,心虚道:“师娘,天色已晚,明日还得上值,快回房歇着吧。"
唐氏从桌底下钻出,鬓边碎发都蹭乱了,也顾不上捋顺,眸光倏地定在屏风下露出的两双靴子上,心下骇然,立马上前拉开楚岁,一把掀翻屏风。
待她看清屏风后躲着的几人,整个人登时石化在原地。
墙角逼仄,竟足足藏了四个人。
身形魁梧的高大少年脸被银剑剑柄死死抵着脑袋,动弹不得。旁边还半蹲着个娇艳的玄衣女郎,唐氏认得是宝澄郡主,此刻正双手高举过头顶。
两人肩头还立着一名腰间悬着油纸伞的俊美少年,正是执剑的谢佑命,力道狠绝,仿佛要将那少年的脑袋嵌入墙面。
角落里还缩着一名怯生生的柔弱女郎,是方才消失的孟惜,双臂环抱着自己,满脸惊恐。
个个皆是仙容玉貌,龙章风姿,偏生行迹鬼祟,如群魔乱舞。
崔庭琛艰难侧过脸,悻悻然笑道:“好热闹啊。”
谢宝澄撑不住了,肩头一沉,弯下腰,伸手扒着踩在肩头的少年:“十一皇叔,我的肩膀好疼。”
谢佑命足尖轻踏,施施然跃下,略一甩袖,拱手作揖道:“师娘。”
唐氏眼前一黑,郡主的十一皇叔,不就是镇妖司那位?!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她看了看楚岁,又看看少年的蟒袍,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