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屁股都冻得有些发麻了，才站起来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一个人待着。

他穿过几条街道，路过一家画廊，一家花店，一家紧闭着门的电影院。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带着不确定的声音：“方亭？”

方亭转过头。

兰迪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他看到方亭的脸，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真的是你。”兰迪走上前来，“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怎么在这里？”

方亭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兰迪，“刚结束一个casting，被刷了。”

兰迪摆出一副可惜的姿态，探后说了一句让方亭有些意外的话：“那正好，我也刚被一个供应商放了鸽子。我们一起喝杯咖啡？”

方亭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咖啡馆，兰迪点了一杯浓缩，方亭点了一杯热巧克力。

方亭今天不想再喝咖啡了，他需要一点甜的东西。

兰迪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等方亭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放下杯子之后，他才用一种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什么casting？”

“一个外围品牌的秋冬系列。”

“腰围差了多少？”

方亭露出错愕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是腰围的问题？”

兰迪笑了一下，“因为你的脸和身高都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你不会等到现在才被刷。能被刷的原因就那么几个，腰围是最常见的一个。”

方亭尴尬的笑了笑，“是啊，差了一公分。”

兰迪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同情或惋惜：“一公分确实很可惜。但说实话，在这个行业里，一公分和十公分没有区别，差了就是差了。”

方亭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和林路一样的大实话。但奇怪的是，同样的话从兰迪嘴里说出来，他并没有感到被训斥的压力，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兰迪问。

方亭摇了摇头，“不知道，继续跑go-see，继续等下一个casting，等到属于我的机会。”

兰迪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然后说了一句让方亭没有想到的话：“我认识一个朋友，他现在管理的设计品牌，需要一个亚洲面孔的模特做fitting试装。算是一线品牌，不过酬劳不高，但作品质量不会差。你有兴趣吗？”

方亭几乎没有犹豫：“当然有兴趣。谢谢你，兰迪。”

兰迪摆了摆手，像是这件事不值一提，“不用谢我。你的条件合适，我才会推荐你。如果条件不合适，就算你是我朋友我也不会开口的。正好你也可以见识一下顶级品牌的定制工作室是什么样的，跟电商拍摄和时装画册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方亭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我把他推给你，具体时间你们自己约。”兰迪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放下杯子，“好了，发过去了。”

方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一个联系人名片，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工作室的地址。

他看着兰迪，真诚地说了一句：“这次说什么都要让我请晚饭。”

兰迪挑了挑眉，“你确定？你刚被刷了一个casting，确定要请客？”

“被刷了也要吃饭。而且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一顿饭是应该的。”

兰迪笑了一下，“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餐馆。

兰迪点了一份牛排，方亭点了一份沙拉。

林路说得对，他确实该管管自己的腰围了。

等菜的间隙，兰迪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用法语简短地说了几句。方亭没完全听懂，但他听到了一个词“mon amour”。

他的法语虽然还不够好，但这个词他认识：我的爱人。

兰迪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方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是你女朋友？”

兰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一种非常随意的语气说：“是我太太。”

方亭整个人错愕了。

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混乱，他记得很清楚，兰迪的性向跟他一样。

“可是你……你不是……”方亭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不会显得冒犯。

兰迪看着他困惑的表情，笑了笑，“我是双性恋。不要奇怪，这在巴黎很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