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脉脉,流泻千里一碧,筛下满地碎金。
张晏如一袭素白长衫,立于竹林幽深处,怔怔地望着她。
莫不是自己眼花了,竟生出这般幻象?
“我是在做梦么?”
江淳之晃了晃脑袋,可那抹身影并未消散,依旧立在竹影萧疏处,衣袂微动,眉眼清晰,一如旧日光景。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句话,并非自她喉中吐出。
“我不是在做梦吧?”张晏如又喃喃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唯恐话音大了,这梦便碎了。
江淳之鼻头一酸,那一瞬间,热意几乎夺眶而出。
她方才跑了那么远的路,寻错了人,平白听了一顿含沙射影的训诫,满腹酸楚无处可说,原以为今日这一遭,注定是一场空。
可他偏偏在这里,在这片阒然无人的竹林里,站在那里等她。
她生生压下喉间那股酸涩,转而换上一副粲然笑靥,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你做什么梦,能梦见我啊?”
张晏如迎至她面前,笑容温煦,“不是信中说,还得过段时间才能到汴京么。”
江淳之原本是想在汴京安顿下来,再找上张晏如重造旧业的,故而信中所书日期略晚了些。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略略解释一番,便如实道,“实不相瞒,我刚来汴京就遇到了难处,所有积蓄都掉进水里泡了汤,现下只能暂居在襄阳侯府姨母家。”
张晏如面上一惊,“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呢?”
江淳之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找你啊。”
张晏如听清了,笑道,“就跟我们家门子说,你救过我的命,你随意开个价钱,让他带你去库房领就是。”
江淳之弯了弯嘴角,“那倒不用,也不能救一命,就一辈子讹上你了,不过我确实要找你帮个忙。”
张晏如侧转过身,伸出一只手向前方虚虚一引。竹林深处,绿荫掩映间,隐约露出一角竹檐,黛色深翠,若隐若现。
“去屋里说。”
江淳之略一迟疑,歪头问道,“方便么?”
张晏如含笑应道,“这里不会有旁人来的。”
语罢,他便提步在前引路,江淳之与他并肩同行,脚步恰恰合拍,衣袖拂动之际,依稀有一缕清幽的草木气息自他身上飘来,似竹似兰,淡而不散。
细碎的光影自竹叶缝隙间筛落,明明暗暗地流转交替,耳边是竹叶萧萧声,身边是修竹一般的人。
仿佛什么都没变过,一切一如三年前那般。
她微微侧首,便瞥见张晏如一直偏着头,眸光凝落在她身上。
她也不躲不闪,大方回望过去,她看见他眼底映着的竹影和日光,还有她自己的小小倒影,清晰如鉴。
张晏如看着她道,“这么说,你今日也在诗会上写了题菊的诗?可惜我看的是阳阁的诗,没能拜读一番。”
“你还是不看的为好。”江淳之低头笑了下,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在眼底驻留,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脸来,崔易简的脸,笑容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张晏如察言观色,“怎么?有心事?”
“有。”江淳之低头,敛住神色,“有赚钱的心事。”
张晏如面露无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轻的笑叹。
说话间走至竹林深处,一座竹屋静静立在那里,竹墙竹瓦,通体青碧,共三间屋舍,屋前半围着一道半人高的竹篱,篱下种了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疏疏落落地点缀在绿意之间。
跟他们当初在梅州住的那间竹屋简直一模一样。
江淳之这下子真有些恍惚了,几乎要疑心自己走岔了路,一步踏回了梅州,踏回了三年前。
张晏如见她怔怔地望着竹屋出神,目光里又是怀念又是迷离,便主动解释道,“三年前在梅州住了一回竹屋,回来一直念念不忘,便依样搭了座,不过东施效颦罢了,比不上你那间。”
言毕,张晏如上前两步,推开竹门,侧身请她入内。
江淳之边走边四下打量,越看越心惊。
她先前在梅州城外山上确有一座竹屋。准确说,那是他们一家初到梅州那年,母亲领着她亲手一竹一木搭建而成的。
平日他们一家多半住在衙门里,偶尔才去城外住上几日,那竹屋便算是另一处居所。
特别是母亲过世之后,她常携妹妹住在城外竹屋里,睹物思人。
认识张晏如,便是在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