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白墙上贴着红黄宣传画,还有别的白纸告示。江辞没细看,因为一群半大孩子围着她,上蹿下跳嗷嗷叫,场面堪比掉进了公园的猴山。小张和个饲养员似的给小猴子们分发补给。
江辞捂着耳朵坐在钢琴前,钢琴太破了,还没调音。她弹不下去,只能看周朗那架手风琴。
周朗惊讶:“你会这个?”
江辞被吵得脑仁疼:“会会会,什么都会。赶紧吧,唱什么。”
小孩伸手来摸她T恤上的字:“你去过芙蓉园不?”
江辞护臂:“没没没,不会穿越。”
一个小孩揪着她的“水袖”扯:“唱戏滴,你会秦腔么?”
江辞猛扯衣袖:“会会会。月亮爷,丈丈高,骑白马,过石桥。”
“额大也会,你给额唱么。”小孩抹了把鼻涕,一把抱住了她。
江辞当场石化。
村长的老婆名叫翠英,也在托管点。她拽着小孩后领拉开,又让其他孩子坐好,按下一个,起来一个。
煎熬的“代课”完毕,江辞赶紧放下琴,问周朗:“可以开饭了吧,炮仗子。”
翠英将手搭在江辞肩头:“去我家吃饭。”
太阳落到了村那头,电线上停几只麻雀,平房楼房错落有致。水泥路面干干净净,偶尔能见到几片落叶。
路过六捆玉米秸秆,七间挂着辣椒苞谷“大辫子”的平房,江辞跟着翠英来到了村长家。
院子里摆了好几个原木桌,不锈钢大盆,大红塑料盆挨挨挤挤,呼呼冒着白气。
还有菜在上。十几个村民忙忙碌碌,端着菜盆,热气蒸腾着脸,一见她就笑。
被这么多陌生人围着,江辞有点不自在。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没经过社会化。她没进过学校。私教来家里教课,讲完就走。去了国外住庄园,方圆几里见不到活人。上的大学是工作室制,接触导师的时候旁边也有保镖。长大了一起混的狐朋狗友都是圈子里的。有姐姐被绑票的前车之鉴,叶静昀十分重视她的人生安全,陌生人敢近身,会被不知道哪里藏着的保镖清退。
眼下这些村民太热情。
江辞低着头,盯盆里的油泼鲤鱼。油泼辣子的红油映着她通红的脸。她摸摸脸,又摸摸咕咕叫的肚皮,故作镇定地去玩手机,手机没电了。
翠英拿来一套崭新的衣服:“小江,换这个,这个干净漂亮。”
换了衣服后,江辞皱皱脸,不满意。
翠英拉她坐下,旋出一截口红,去扳江辞的下巴。
江辞立刻躲开,“你要干嘛?”
翠英不由分说,捏着她的下巴,在她眉心涂涂抹抹,满意地一点头,“芙蓉面,戴花钿。”
镜中下撇的嘴角终于上扬,江辞抿唇细声:“好看。”
翠英摸摸她的脸蛋:“这回不在湖边哭鼻子了吧?”
江辞怔住,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她没想到,自己这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在湖边胡说些话,会被人记在心里。
“辞辞不哭,越哭越饿。”周朗递来卫生纸。
“卫生纸擦脸,起毛。用这个。”小张递来手绢。
村长也很慈祥,特意带了手套,拿起一只羊蹄递到江辞嘴边:“姑娘,吃这个。”
一股很浓的膻味直冲鼻子,江辞口腔泛酸水。她吃的羊肉都是排酸的,头一次闻到纯天然的膻味。
突如其来的生理排斥很难忍耐,腮帮子鼓成河豚,她捏着鼻子跑到栅栏边干呕。
周朗不知从哪找来湿巾,弯腰递过去:“不好意思,味道是比较冲。这是见你来了,刚宰的山羊。”
村长和翠英也都很愧疚,翠英撸起袖子:“小江,你喜欢吃啥,你点,姨给你做。”
江辞擦了擦嘴,挂泪咧嘴笑,罕见的不提要求:“不用了。对不起,刚才我太不礼貌了,没忍住。”
“客气啥么!都是一家人,跟额们还见外啥咧!”
同桌的村民都站起身给她搛菜,旁边桌的村民也端着大碗,把碗里的最大的肉给她。
“咥!”无数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
叠不了了。
江辞面前的盘子被堆成小山,肉块不堪热情往下掉。
耳边是树叶沙沙,蛐蛐鸣叫。湖边那只花狗也过来蹭她裤腿。周朗说这只狗叫“桂花”,是条流浪狗,村里人从没让它饿着。
江辞夹起一大块肉喂它,桂花往后退,周朗说:“你扔在地上它就吃了。”
果然,桂花叼起江辞扔下的肉块,边吃边摇尾巴。黑溜溜的眼珠亮亮的。
翠英将一碗炮仗子推到她面前,“咥。听你念叨好几次了。”
红汤一大碗,一截截白面,黄的土豆,绿的香菜。
江辞边吃边抹眼泪,“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炮仗子。从没和这么多……家人们一起吃饭。”
翠英替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那就常来。村里有戏班子,过几天还有戏听。你刚才说你会唱秦腔?”
江辞点头。她喜欢音乐,从小学。叶静昀找了各个曲种的私教老师教她。
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将筷子一放:“姨,我想请您帮个忙。”
华灯初上。远在县城的商静恒刚忙完。
办公室内,他倒完一杯热茶,揉着鼻梁等秘书小刘把租车的钥匙拿来。
门忽然被推开,小刘没敲门就进了,结结巴巴说:“商总……出、出大事了。江小姐她……”
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商静恒一个字:“说。”
小刘递上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一组微博照片。一张是江辞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周朗在给她披衣服。
一张是在宿舍窗口的偷拍,江辞坐在周朗宿舍的铁架床,白裙贴身,周朗站在旁边。
还有个音频:“做(坐)吧,弄湿了换干净的。”
配文:“县长之子携情妇下乡私会,宿舍‘热’战一小时。”
评论区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有说见义勇为的,也有说周朗和江辞在湖里做野鸳鸯,被小孩撞破的。
更有杀伤力的是另一个帖子里的爆料,有人造谣恒硕涉嫌利用不合规慈善项目,干预地方zz安全。县长和商静恒伙同搞利益输送。
小刘脸都吓白了:“这帮人疯了。留守儿童是高压线,谁碰谁死。”
“‘大头’那帮人请水军故意带节奏。这下完了,县长和您都要被拖下水。”
“他们肯定举报!搞不好搅拌站和砂场,都得被联合执法队封门。”
茶杯冒出的热气迷蒙,小刘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传到耳朵里的声音也带了回响。商静恒连眨了几下眼,大掌撑住额头。
许久,朦朦胧胧的再抬眼时,他的面部已经涨得通红。
小刘头一次见到商总这样,“您、您没事吧?”
商静恒一口接一口的咽着气,好久才能正常呼吸,开口便是:“江辞怎么样?”
小刘说:“她和村里人吃席呢。”
太阳穴突突直跳,商静恒用手按了按,直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小刘赶紧来扶,“您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商静恒扶住桌面,指腹按得惨白,他抬腿便走,“备车。”
小刘站着没动。
急走出两步的商静恒回头,“愣着做什么?”
小刘犹犹豫豫的拿起平板,“有个音频,不知道该不该给您听。”
商静恒眉心锁死:“放。”
那是一段在窗外偷偷录下的音频,是周朗问江辞是否喜欢商静恒的那段。
音频播放完毕。久久的,商静恒都没有动,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看不见手指,但是手臂上的血管突了起来,如蜿蜒暴怒的蛇。
小刘脑子也嗡嗡响,还是大着胆子说了:“商总,要不算了吧。好看的女孩多的是。她就是个惹事精。她……她对您没意思,纯粹是玩。花您的钱。”
商静恒坐了回去,将那杯温了茶,一口接着一口地喝完。
小刘大气不敢喘。窗外的蛐蛐叫个不停,一阵高过一阵。夜风吹进来,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伸手压下那叠纸,商静恒将茶杯一搁:“把江辞的卡,停了。一分钱的额度都不准留。”
(本章完)
【小手机实况】
微信界面。
小刘:商总,卡已经停了。银行确认尾号7688已冻结。法务那边也联系好了,随时可以拿底单反制江辞。
商静恒:[已读,未回复]
微博界面。
@昀县百事通:【大瓜来了】秋裤女侠和周公司在小黑屋待了一小时噢,还说“那么长”。商总这顶绿帽子戴得太稳了吧。打着看望留守儿童的幌子,实际是作秀。
热门评论:
@红海龟:活该戴绿帽!一把年纪还喜欢吃口嫰的,小姑娘看上他啥,钱呗。
@人间清醒:啥绝不内耗,内心强大。被骂那么狠,哪有真乐观的?人家搞了个连环套,直播就是圈钱,没准是商静恒授意的。咱们都是PLAY中的一环。
@昀县第一帅:我xxx的闭嘴!她救的就是我弟!那水多冷,里头全是泥和水草。她一下都没犹豫。你们这帮偷拍的孙子,造谣x全家。
@小山羊阿宝:商总还是准备点速效救心丸吧,摊上这么个祖宗。秋裤女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县城的水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