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斋开张的日子,亦是请人择定的。那日,姜南绍和周至语奉师父之命,往蒋宅给蒋相墨送安神的香药,蒋相墨便请二位小女冠给书肆算了个开张的黄道吉日。
蒋相墨与二位小女冠极为投缘,便又邀她们开张的日子来行“敬神”礼。
这日天气倒好。头一日下过一场雨,暑气褪了大半。
天还没亮透,书肆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靠在墙边,伙计们拿扫帚把门槛内外扫了两遍,又拿湿布把柜台抹得发亮。
蒋相墨也来得早,她穿了一身新裁的浅红色褙子,在鬓边簪了一朵素雅的花,蒋夫人也穿了身红衣,以示喜庆。
吉时定在巳时末。门楣上那块匾还盖着红绸,四角各缀一枚铜钱,绸面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底下“南柯斋”三个字随风若隐若现。匾下摆了一张小案,案上放了一只铜香炉。
谢元佑也带了十来个同窗好友前来捧场,该来的人也都陆续来了,崔老在相国寺大街开了一辈子书铺,满京城的书贩子都认得他,算得这行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冯淮南特意请了他来揭匾。一时南柯斋门前围得密密层层,甚是热闹。
吉时一到,只见周至语净了手,到匾下的香案前点了三炷降真香,对着门楣上盖着红绸的匾额揖了一揖,朗声念道:“文脉通达,书香绵长。”
冯淮南随后上香,伙计在旁边撒了一把铜钱,孩子们便哄的一声扑上去抢。
崔老这才捏住红绸两角,往下一扯。绸子落下,四角铜钱滚了一地。就见匾上“南柯斋”三个墨底金字,在日光底下一照,闪着光,颇显富贵。
冯淮南在旁边瞧着,嘴角上扬,脸上堆着笑,领着一帮伙计,赶忙招呼客人进铺子里坐。
一楼的门面全敞着,伙计都在柜头里忙着,开张头一日买书和租书都减半价,前二十位进店的还送一张书肆的笺纸,笺纸上印着枝蜡梅,极为清雅,一时人头攒动,伙计们早有准备,应对有条不紊,一切倒也井然有序。
真正的热闹却在楼上。因今日开张,听书免费,二楼已经坐满了人,七八张方桌不够,又搬了长凳加在过道里,后面也见缝插针地站满了人。
那姓刘的女先生向来蒙面示人,今日却稀奇,竟也不蒙面了。
众人头一回瞧见她的真容,见竟是位娇滴滴的三十来岁的娘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眼角有一道细长的疤,不碍着她的美貌,倒让她添了些英气。
她往那桌案后头一站,醒木一拍,底下闹哄哄的人声便静了下来。她手里握着把折扇,清了清嗓子,先说了段《碾玉观音》垫场子,不似那些男先生声音浑厚,却也说得俏皮利落。因没蒙面的缘故,面上有了表情,演得生动有趣,竟叫底下听得入了神,一段说罢,满堂喝彩。
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把醒木一拍,那语气便换了个调门:列位,这南柯斋里的书,讲的都是别人的梦。可您若将书翻开来看,说不定哪一页里,就有您自个的梦,咱们活这一世,保不齐就是旁人梦里的一折书?庄周梦蝶,蝶也梦庄周——您焉知自个儿不是那梦中人。今日我要同大家讲一则新话。看看哪位可是这新话中的人儿。”
她顿了顿,把折扇一点,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嗓子道:“话说前朝京城东街,有个鬼市子。什么叫鬼市子?五更天开,天亮就散,跟鬼赶着收摊似的,所以叫这名儿。这鬼市里有个卖熟肉的,姓孙,人都叫他肖二。这肖二是外乡人,到京城三月有余。这肖二每日出门前,总在院外扯着嗓子叮嘱他老婆一句话:‘咱家那只猫,千万看好,别弄丢了。’”
她说到这儿,眯起眼来,唇角微微一扯,竟活像只慵懒的猫儿。台下有人瞧见了,心里先打了个突。
“邻居听着他扯着嗓子喊了多少回,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心想是什么样的猫叫他这么日日悬心怕丢了?一日,趁着肖二不在,扒着墙头往里一瞧,好家伙,那猫被拴在院内,只见那猫通体大红,毛色油亮,往那儿一蹲,威武得跟个小老虎似的。邻居瞧完了,回去跟亲戚一说,那亲戚在宫里当差,觉着稀奇,转头就告诉了一个内侍。那内侍一听,这世上竟有红色的大猫,便来了兴致,托那邻居上门求购。”
她醒木一拍,声音忽然拔高:“肖二呢?自然死活不卖!一百贯,不卖,又加到两百贯,仍不卖。一直加到了三百贯。列位,三百贯,寻常人家吃用多少年?肖二这才松了口,收了钱,让人把红猫拿走了。”
台下人皆倒吸口气,天爷,三百贯呢。但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等着听下文。
“那内侍买红猫,自是为讨好圣人。圣人见了那猫,喜欢得什么似的,抱在怀里养了一个来月。可养着养着,不对了,那猫的红毛一天淡似一天,最后竟成了一只白猫。圣人大怒,内侍吓得腿都软了,转头去找肖二,您猜怎么着?人早搬走了,连根猫毛都没留下。”
她把醒木重重一拍,眯着眼笑道:“原来这猫,竟是染的。列位,这肖二到底使的什么法子染的?说出来不值钱,就是染坊里最寻常的苏木。他就拿苏木水一遍遍地刷,让那红色只在毛尖上浮着。乾红深色,一根杂毛没有。可这颜色经不住时候啊,今儿掉一丝,明儿掉一缕,猫再自个儿舔舔毛,不出一两月,底下的白毛就全露出来。等宫里发现时,这肖二早已跑到没影了。”
底下静了静,登时哄然。有人扯着嗓子道:“这肖二倒有胆色,连圣人都敢骗!”还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摇着扇子议论:“此人怕不是个普通江湖骗子,专寻那富贵之人下手。”
刘先生也不拦他们,笑眯眯地听了半晌,才把醒木又拍了一拍:“诸位说得都有理。他天天叮嘱老婆看好那猫,为的是什么?他要的就是邻居瞧见,将消息传入宫中。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
她拿折扇往台下一点:“诸位再想想,肖二若不是打听到邻居有个在宫里当差的亲戚,哪里会这般钻营?要没那当差的亲戚牵线,这猫再红也卖不出这个价来。这叫什么?这叫深谙人心。这肖二,最会算计人心,可惜没把这心思用在正道上。可这天大地大,即便是圣人,要想抓他,也无疑是大海捞针。那内侍贪婪,一心只想得赏钱,圣人自是饶不过他,杀了他也是咎由自取。只苦了那肖二的邻居,多句嘴,便招来横祸,连同那在宫里当差的亲戚都下了大狱。”
下面有人喊:“肖二呢?这肖二最后是抓着还是没抓着?”
这刘姓女先生微微一笑,把醒木一拍:“若想知后情,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