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老大和师兄看起来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路明非觉得他们这么做,顾美玉肯定也还是会生气。
但是事到如今他肯定是没什么反驳的余地了,楚子航已经把村雨背好,凯撒在昨天就已经和座头鲸提交了换班的申请。没人会想到缺席的三个男公关背着刀和冲锋枪,准备在晚上暴力潜入源氏重工——枪甚至还是顾美玉接他们来高天原时留下的。老大不知道又从哪找了些子弹,一股脑地全放进了他的背包里。
不是那种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详细计划每一步的那种卡塞尔式的任务,他们身处高天原也没有这样的条件。凯撒在周二的晚上收到了周三源氏重工的东侧运输设备维修的消息,在周三上午搞定了武器,下午他们就穿好了装备,座头鲸这个时候在睡觉,他派路明非去偷了对方的车钥匙,毕竟他们这副行头去做地铁应该是不太合适。
这简直是全世界最草率的计划,几乎接近没有计划。尽管楚子航和凯撒在半个月前就绘制好了地图,路明非还是觉得这个计划太潦草了。但是有一点凯撒说的很对,他们没有多少时间。犬山贺的死是一个转折点,哪怕从前的八家对他们不在意,樱井对他们坐视不理,但是之后呢?谁能保证高天原就一定永远安全,顾美玉只是不说,谁知道她在背后维持这表面的平静,耗费了多少力气。
昨天女人边喝酒边调侃的时候也顺嘴提了一句,源氏重工铁桶一样的地方,怎么突然就需要维修。路明非听到了,显然这不是一个好兆头。那天的高天原还是像往常一样声色犬马,但他就是隐隐地觉得不安。
他在营业结束的时候给顾美玉打了个电话,是丹增接的。对方没多说什么,只说夫人有事,没有办法接这个电话,然后很快就挂断了。路明非看向正在换衣服的两个人,两个人脸色都相同的不是很好。
东京入夜后就一直在下雨。楚子航把雨刮器打开,随着车流往前开。他坐在后座,看到了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师兄手上的伤还是没好。
那天他抱着被子过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路明非不知道那天在房间里他们发生了什么,但是楚子航说他们和好了,那就好。
路明非之前一直觉得楚子航的血小板和白细胞很强悍,但是这次不一样。顾美玉每次来都会看一眼他的手,在下班之后一边嘟囔着“这怎么还没好”,一边从包里拿出药,靠在吧台上一遍又一遍地帮他处理伤口。他站在一边替楚子航擦没擦完的杯子,这个角度正好能很明显地看到顾美玉眼里的愧疚。
师兄应该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视线,在信号灯转绿的时候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不影响握刀。”
确实不影响,他刚才在更衣室看他热身的时候刀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楚子航没有因为在高天原的工作就允许自己懈怠,凯撒说得对,比起像一个人,师兄在某些时候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路明非点点头,顺从地接过了高天原之王的那件花里胡哨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挂到衣柜里。
“但是计算机先生也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机了。”凯撒点了一根烟,偏着头用力想着什么,“日本人怎么说的来着……あざとい(狡黠)对吧?”
凯撒说完之后朝坐在他身边的女人笑了一笑。对方很不好意思地把头发挂到耳后,很快接纳了这个形容,以为是自己那些为了吸引他的小巧思被他发现了。
这个词语算褒义词。路明非想。不过他也不知道凯撒现在算是在夸对方还是单纯的贬损。可能楚子航觉得自己藏的很好,但是顾美玉每次给他换的药他都会在她走后擦掉,然后再照着她刚才的样子把绷带重新包好,凯撒一直没说破。两个人在楚子航回到包厢时同时闭了嘴,这个惊天大八卦变成了他们在高天原共同的秘密。
下车的时候凯撒一只手拿着狄克推多,一只手从他怀里拿了一支冲锋枪。镰鼬就像是游戏里的作弊外挂,他们甚至没有遇到什么人,凯撒带他们避免了所有有可能的冲突,顺利坐上了电梯。
液晶屏上的数字跳到-12的时候警报开始响,第一遍的日语太复杂路明非没听懂,然后第二遍的英语凯撒和楚子航很快反应过来了。
这确实不是短暂的设备维修,而是猛鬼众入侵的一个信号。
诺玛在芝加哥给他们发的最后一份文件里就有这个组织的名字,在这之后联络就被辉夜姬完全切断。路明非对他们的理解是影子,蛇岐八家站在台面上,他们就站在幕后,像一条蛇一样蠢蠢欲动。
也许对方的目的和他们的目的不一样,但是门在他们面前开了,他们注定要把这个秘密活着带回去。卡塞尔不会轻易原谅他人的背叛,凯撒更是。如果这些秘密涉及到混血种和正常人类的边界,他们就更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们在刚进入海底的时候触摸到的龙类心跳,顾美玉用自己给他们换来的机会,在一个月后的今天,才被刚刚掀开一角。
路明非用手机确认了一下顾美玉的定位,确保她现在人在吉祥寺之后就关了机。她和今天的事无关,那无论蛇岐八家还是猛鬼众,哪怕是今天源氏重工的楼被炸了,都物理意义上的暂时波及不到她。
但那些藏在地下的东西确实震惊到他了。不光是他,连身边的凯撒和楚子航都没有在第一时间走出电梯。
巨大的壁画被搬到了这座大楼的楼底,填满了四面八方每一个空间。古老的故事在他们面前展开。不同于在卡塞尔能见到关于古代龙类的只言片语,壁画没有褪色,白色和黑色的龙在中间缠绕,那不是传说,而是鲜活的血脉,在几千年之后的源氏重工地底重新流动着。
叙事结构极其完整,龙类的社会在壁画上铺开,楚子航很快拿出设备开始记录。凯撒拿着枪,在后面负责警戒。
这和路明非在课本上看到的一点都不一样,甚至于完全推翻了古德里安建立的知识结构。白王没有像历史上那样死去,祂找到了这片岛屿,带着不甘,用诅咒向黑王复仇。源赖光最先举起的那把刀,演变到令和,已经变成了蛇岐八家。
与遍布世界的黑王后裔不同,如果壁画没有说谎,那么现在蛇岐八家中直系的血统会拥有极其恐怖的龙血浓度。而言灵……路明非想起来,无论是资料还是现场,他甚至问过顾美玉,但他们从来没见过源稚生的言灵。能在八家中以这样年轻的身份脱颖而出,成为站在最高处的话事人,恐怕不只是因为他处理事务的能力。
最里面的空间却空白地很安静,在最中间的位置上放了一个神龛。神龛里供奉着一个轿子一样的模型。中间端坐着一个仿制的鬼王雕像,实在是太过逼真到路明非后背一凉。楚子航走近了一点,木头做的人偶却好像长出了血肉,白色的翅膀从它背后伸展,路明非看着它一点一点睁开眼睛。
现在是东京时间下午六点,白天和黑夜的交界处,太阳没有完全落下。先民把这个时间叫做黄昏。日本有传说在这个时间最容易看到非人的东西,比如鬼,比如龙。路明非听见脑袋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音乐,像是祭典中的喧闹声混杂着锣鼓。他仿佛迷了路,闯进了鬼王的游行。
潜意识告诉他,这个地方不能久留。
他们没有选择继续坐电梯,现在的情况电梯太危险。他们尽量不发出声音,从紧急通道向上爬。路明非觉得蛇岐八家太夸张了,光是地下就有十二层,如果不是手里拿着地图,他真的怀疑他们找出口能找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