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子和小龙女看见他们背着泥背篓,摸索着钻进黑暗深处。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平整道路,只有工具刮过岩壁的细响,和人用指节敲石辨声的闷声。
有残缺眼睛的那些人则留在洞口外面,坐在石桩旁,手里拿着黑色石板和尖细骨笔。
最先有动静的是碎菌区,几个小孩背着暗淡的菌子爬下来,泥背篓鼓鼓囊囊,里面装着一团团湿软的菌块。星火也在其中,她背得不多,甚至是最少的那部分孩子。
他们爬到石桩前时,先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才小心开口:“我们装满了背篓,捡到这些,触摸的感觉是发光菌子。中士,你们看看是不是发光菌?”
那些有残缺眼睛的人被恭敬地称为中士,他们几乎把脸贴到菌子,残缺的眼睛微微颤动,似乎在极近的距离里辨认那一点点光。辨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人才用骨笔在石板上刻下一道浅痕。
“碎菌一篓,微光,记半。”
另一个孩子急急把自己的背篓推过去:“我的比她多!”
中士摸了摸,又把脸贴近看:“多,但品质不好,记半。”
孩子不敢争,只抱着背篓重新返回洞中。
再远些的矿田洞也有人出来,他们背篓里装着矿块。有些石头灰扑扑的,并不发光,可中士用指节敲了敲,又用骨针划过表面,听声辨硬度;另一些石头则藏着极淡光点,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
“硬矿,质地可用,记一。”
“矿光石碎粒,记一。”
“松石,不能用,不记。”
水脉洞出来得最慢,有几个耳朵极灵的下层人爬出来,手里紧紧攥着刻了符号的骨片。中士接过骨片后,没有立刻记功,而是点了两个人,跟着那几个寻找水脉的人重新钻回洞里。
留在外面的中士继续登记菌子和矿石,偶尔抬头听一听水脉洞里的动静。等前面几批人都重新钻回洞里,那两个跟去的中士才从洞里出来,身上多了许多湿泥。
留在地上的中士问:“水脉如何?”
其中一人甩了甩手上的泥,冷淡道:“假水脉,没用。”
那几个报水脉的下层人顿时沉默下去,默默返回洞中。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了很久,她们渐渐明白,这些人的等级并不只是衣服和物资分配不同。
这里的光,本身就是等级。住在下层的人完全照不到光,久而久之,眼睛退化,甚至彻底消失。
住在石壁中层的人,能照到一点点光,便长出残缺眼睛,能辨光影,便能做监工和记录。
住在上层的人在更亮的地方生活,眼睛发育完整,能看清更多东西。
铁心兰听完小龙女低声解释,忍不住道:“这不就是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以后的生活?”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因为不用回答内心就有了答案。
小童子和小龙女默默看了许久,钟声再次响起,咚,咚,咚。她俩同时抬头,这一次,她们听出来了,声音就在上方。
那声响从极高的岩壁上方传下来,沿着湿滑石壁一层层落进矿场。下一刻,所有洞口都有了动静。人们拖着疲惫身体从各个洞里爬出来,背着泥背篓,拿着残缺工具,慢慢聚集到中士面前。
小童子和小龙女看见许多人的手脚都在发抖,衣服被泥水浸透,膝盖和手肘沾满湿土。有人背上的背篓几乎是空的,有人背篓里只有几块硬矿和一点碎菌。可所有人仍排起队,一个个等着中士清点贡献。
与此同时,有不少中士从石壁中间爬下来。他们背着一筐筐菌饼,也带来干净一些的石板和骨笔。清点贡献的中士负责发放菌饼,另一些中士则把人们采出的发光菌、发光矿石和硬矿往上背。
上交的东西被一筐一筐送上石壁中间那一层,发下来的东西却只是一小块一小块的菌饼。
星火排在孩子队伍里,她交上半包碎菌,换到一小块比指节还小的灰绿菌饼。她把那块饼小心放进泥包里,没有立刻吃。
等所有人的贡献都被清点完,中士摸索着自己的骨板,确认最后一个名字也念完,才抬起头,高声道:“龙门开放,愿者上前。”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那声音比平时走路定位的嗡鸣更密,更乱,像一片低低翻动的潮。有人欣喜,有人担忧,有人压低声音劝阻。
很快,两女一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们把背篓和工具放到一边。
三人都很瘦,手脚上满是新旧伤口,衣服也湿得沉重。可他们仰头面对那片高得几乎看不见顶的石壁时,脸上的麻木竟一点点松动了。有人微微张开嘴,有人攥紧手指,像是在黑暗里望见了什么遥不可及的光。
小童子和小龙女顺着他们面向的方向望去,矿场尽头,有一道极高的石壁。
那石壁比她们在这沟底看见过的所有岩壁都要高,石面天然起伏,凸出的石脊和凹陷的裂缝蜿蜒向上,勉强形成一条可供攀附的路。
上方岩层偶尔渗出水滴,沿着石面慢慢滑落,虽不成流,却足以让石棱变得湿滑。更高处有一圈发光菌照亮的拱门,微弱光芒从那里漏下来,照得半截岩壁泛白,那道门便是所谓的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