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淡橘色的余晖也渐渐敛去。
宫门口已停了两排马车,车帘掀动的声响此起彼伏,下车的夫人们相□□头致意,低声寒暄几句后,便被引路的宫人领着往凝芳殿去。
颜欢和季安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她今日换了一身珊瑚赫的宫装,发间簪着一对赤金镶珠簪子,额间点了珍珠花钿,比平日多了几分艳色。
季安则站在她身侧,隔了约莫一步的距离。
郑姑姑早在宫门口候着了,见两人到了便迎上来,眼角带着笑意:“殿下,娘娘方才还念叨呢,说怎么还不见您和驸马的身影。”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
颜欢与季安便跟着她穿过宫道,晚风从檐角穿过来,带着炭火和油脂的气息,显然是御膳房正在处置那些新送来的野味。
凝芳殿内早已灯火通明。
殿中摆了十余张案几,按品级高低排列。
两人被引到靠近主位的一张案前,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好的果酒,还有一盏青瓷小碟,里面搁着几块刚切好的鹿脯,上面撒了细碎的孜然和盐粒,旁边衬着两片紫苏叶。
颜欢刚落座,便觉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顺势扫了一圈——殿内除了几位熟识的朝臣,便是那些刚回京的将领们。
她正要收回目光,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礼官的声音微微上扬:“太后娘娘到——”
满殿的人齐齐起身,敛了笑意,各自低下头去。
太后从侧门进来,身旁跟着两名掌事女官,一身深紫色常服,发间簪着一对白玉凤钗。
她走到宁景屹身旁的位置坐下,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殿内重新坐定后,气氛便又活泛起来。
丝竹声从侧廊隐隐传来,几道凉菜先上了桌,紧接着宫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炙好的鹿肉、烤鹌鹑、野鸡汤,香气随着热气漫开。
季安夹了一筷鹿肉,用紫苏叶包好,递到她嘴边:“殿下,尝尝吧。”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她鼻尖一动,就能闻见他袖口里透出来的淡淡墨香。
颜欢不惯被人这样伺候着喂到嘴边,她伸手接过鹿肉,咬了一块,慢慢嚼着。
等抬起头时,正好看见颜黎朝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里带着笑意。
颜欢耳根一烫,忙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果酒灌了一口。
“殿下,这碟鹌鹑肉也烹得极好。”季安又夹了一块肉,很自然地递到她面前,“汁水都收进去了,皮还是脆的。”
颜欢看着那块被稳稳放在碟中的肉,油亮亮的,裹着一层薄薄的酱色,确实瞧着不错。
季安显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他又给她添了一勺汤:“殿下,这汤也鲜,您尝尝,里头似乎加了鲜笋和火腿。”
颜欢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又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只见身旁隔得近的几位夫人正含笑望过来。
颜欢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无奈,只能端起那碗汤抿了一口。
季安见她喝了,又夹了一筷鱼肚放进她碟里:“这个也尝尝,臣方才吃了,没刺。”
颜欢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堆得越来越高的菜,鹌鹑肉、鱼肚、藕片、山药糕……碟子已经被他填得满满当当的了。
她终于没忍住,压着声音开口:“驸马,你再夹,本宫这碟子就要塌了。”
季安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她那碟子,像是才发现自己确实夹得太多了些,讪讪地收回筷子。
宴会过半,丝竹声渐弱下去。
宁景屹搁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肃州一战,镇国公殒命,朕虽感悲痛,但此战大捷,一举击退外敌,使大齐又多了一个附属国。镇国公之功,不可不赏。参战将士,亦当论赏。”
他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息,随即有人低声附和,案上的酒杯又被轻轻端起。
“陛下圣明!”
“国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镇国公在天有灵,见今日之胜,当可瞑目了。”
……
那些声音接连不断地传到颜欢耳朵里,分明是夸赞的话,可她却只觉得吵嚷。
面前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汤面上,汤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烛火,像一面碎裂的镜子。
镇国公的功,的确要赏。
她知道自己应该像旁人一样举杯附和,可她张了张嘴,发现那几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抿了一下唇,把那股涌上来的涩意压了下去。
“殿下?”
季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微微偏过头,见他正看着自己。
“殿下,你的手……”
颜欢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掌心正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
“没事。”她说着,把手往袖摆下藏去。
突然,一只手覆了上来。
颜欢想抽回手,可他指节轻轻收拢,将她的手拢在了掌心里。
“驸马?”
“臣在。”
那只手依旧稳稳地覆在她手背上,似乎不愿离开。他温热的掌心正贴着她微凉的指背,暖意沿着骨缝慢慢地往里渗去,缓解着她掌心里的不适。
与此同时,何内侍往前走了一步,缓缓展开了手中的明黄圣旨,满殿的目光也随着他的动作,齐齐聚了过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肃州一役,外寇犯边,镇国公颜宏率部浴血奋战,力保疆土,终以身殉国,忠烈可昭日月。朕闻讯震悼,追念其功,特追封为忠勇侯,爵位世袭,赐祭一坛,配享太庙,其灵位入忠烈祠,永享供奉。
镇国公麾下诸将,随国公力战不退,克敌有功,今依功叙赏。
肃州兵备指挥同知李昂,临阵果敢,调度有方,擢升肃州兵备指挥使,加授明威将军,赏银三百两,绢三十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