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安擦干净水穿好衣服离开。
周霆山留在浴室,靠着墙,满脑子都是书文安,说话的,沉默的,开心的,难过的,在家看电视的,在公司上班的,无论是见过还是没见过他都能想象出来,唯独那个在无数个日夜里独自面对畸形家庭关系,痛苦地找不到方向的书文安,他怎么也想象不出。
他打开花洒,任由水流从头浇下,无声静立了许久,缓缓恢复动作。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已经灭了,周霆山去厨房喝了杯水,回到卧室,卧室床上,书文安半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沓纸,周霆山从柜子里扒了条内裤穿好,上床压在书文安身上,书文安把手里东西往旁边让了让,顺手揉了揉周霆山的脑袋。
“你在看什么?”周霆山问。
“病历。”书文安回答,把文件送到周霆山眼前,周霆山听见‘病历’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书文安还生了其他病,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调整调整了姿势,接过白纸,定睛一看,果不其然。
“我去看过几次心理医生,也短暂的吃过一段时间的药,但是都没用。”书文安说,周霆山注意病历上的时间,发现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周霆山不知道说什么,盯着病历上的诊断结果下面的几排字来来回回地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告诉医生我真正的心里障碍。”闻言,周霆山抬头。
“医生很专业,但是我说不出口,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一张口就没了声音。”书文安听起来竟然意外的平静。
周霆山没有看书文安,用和书文安一样平静的语气询问:“你想让我知道吗?”
书文安毫不犹豫:“想。”
“嗯。”周霆山把文件放到一边,扯过一边的被子盖住两人,“躺下说。”
书文安伸手关掉头顶的电灯,打开床头的小夜灯,跟着周霆山缩进被子。
视线徒然变暗,眼前模糊一片,平常都是书文安抱着周霆山,周霆山今天主动把书文安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书文安额头。
“有点儿闷。”没一会儿,书文安忽然说,把头顶的被子往下拉了拉。
周霆山松了松胳膊,“闷?”
“嗯。”
“书老师肺活量有待提高啊。”周霆山冷不丁来一句,书文安无声地翘了翘嘴角,躺平身体,周霆山没动,静静看着书文安的侧脸。
“周霆山。”
“嗯。”
“你和你家里人关系怎么样?”
如果是平常,听见这个问题周霆山大概会不咸不淡地来一句‘不怎么样’,但此时此刻在书文安面前,他沉默了两秒钟,慢慢道:
“除了我爸都挺好的。”
“你和你爸怎么了?”书文安问。
“我小时候调皮,经常闯祸,他想教训我但是每次都被我奶奶拦下来了,他挺烦我的,我也烦他。”
“呵。”书文安笑了笑,周霆山看见书文安弯起又落下,维持住一个不明显弧度,“你小时候很调皮?”
周霆山一愣,笑了:“是,调皮得我奶奶有时候也觉得我烦。”
“那是很调皮了。”
“昂。”周霆山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干的烂事,“小时候我爸公司还没有做起来,我奶奶还住在乡下,我每年暑假都会去乡下住一段时间。”
书文安问:“在哪里?”
“我们市底下一个普通村子,你不知道。”
书文安还是好奇:“叫什么名字?”
“嗯……”周霆山沉思,半天:“忘记了,都快二十年了,我上初中后我爸把我奶奶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我就再也没回去过了。”
“……”书文安没出声,周霆山继续。
“我奶奶住的是用砖头砌得小平房,楼顶很宽,可以晒粮食,她出门的时候会让我和我哥在楼顶看着,不让鸟过来偷吃。”
“我闲着没事就会拿家里洗脸的盆出来捉鸟,你知道怎么捉吗?”
书文安想了想:“大概知道。”
“你怎么知道?”周霆山有些意外。
“刷视频刷到的。”
“你还会刷视频。”
“我还会打字呢。”
“呦。”
“嗯。”
周霆山笑出声,把书文安往怀里又搂了搂。
“你知道我就不说了,反正就是抓我奶奶晒得干货捉鸟,捉不到想要的鸟就换诱饵,大米,玉米、红豆、绿豆、饼干、糖,把家里翻得一团乱,我奶奶找不到那些东西来问我我就告诉她是她自己忘记了,等晚上再悄悄去找,找不到的就拿钱去别人家买。”
“你一个人?”
“还有我哥。”
“你哥和你们一起捉鸟了?”
“没,他不和我们玩,但是我会把他摇醒和我一起找,然后出钱。”
“你的钱呢?”
周霆山无辜:“请其他小孩儿吃零食花完了。”
“呵呵。”书文安笑了,仿佛已经看见在小周霆山惹是生非,呼朋唤友的讨打样子。
“还有呢?”书文安问,看见书文安的笑容周霆山心里也轻松了些,毫不保留地给书文安分享:
“还有我们经常从楼顶往下跳,在地上铺上干草,比谁跳得远。”
“几楼?”书文安一惊。
“一楼。”周霆山连忙补充,顿了下,“二楼原本也想试试,被我哥拦下来了。”
“你哥救你一命。”
“是几命。”
书文安转头:“嗯?”
“我试了好几次。”
书文安吸一口气,周霆山连忙安抚:“没成功过,我知道危险,没想过真往下跳。”
“那你还试?”
“比较爱冒险。”
书文安无语,周霆山扭头看看书文安,不出声。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周霆山主动问:“你有兄弟姐妹吗?堂的或者表的。”
“有。”
“玩得怎么样?你应该很受欢迎吧。”周霆山笑。
书文安温和帅气,优秀又有礼貌,如果有兄弟姐妹,不可能不被喜欢。
“只有一个,和我同龄,但是他家很多年前就搬去国外了。”
“就一个?”
“嗯,我爸妈家里都只有他们一个孩子,往上一辈关系就太远了,和我们家走得近的只有他们一家,我对他也没什么印象了。”
周霆山点点头,他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我爸是独子,我爷爷死得早,他是我奶奶一个人带大的,我妈只有一个弟弟,我舅舅还没结婚,我也没什么同龄的兄弟姐妹。”
“你舅舅没结婚?”
“嗯,我妈跟我爸商量过把我过继给我舅,我舅没要。”
“你舅对你怎么样?”
“很好。”
“和你爸比呢?”
周霆山沉默,这两者不是能一起比较的,而且他爸……并没有对他不好,对他严厉,从另一方面讲其实是上心。
这些年王巧姑经常说起他小时候的事,好的坏的一起,好的不用说,她都记着,坏的从哪里知道的呢?总不能是周霆川告诉她的,只可能是她当年早就知道,没有戳穿他而已。
他出国那几年周霆川悄悄给他汇钱,周业方难道也不知道吗?
他这些年在国外做了什么周业方也未必不知道,不然早拿那些不学无术,不知好歹,烂泥扶不上墙之类的话来骂他了。
小时候周霆山真心实意地埋怨过周业方,埋怨过家人,年纪渐长,他才渐渐认识到自己其实有比绝大部分人都完整的家庭和无忧无虑的生活,至于成长过程中避无可避的争吵也从没有人要求他去在意和解决,他闭上眼睛和耳朵,就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抛到了脑后。